山河取舍(三)
书名:乱世各平生【系列】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707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红,青皮涩涩地挂着。

  

  他被领进正厅,一个四十来岁,穿绸褂的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

  

  “宋先生,久仰。”陈老板没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宋秉烛坐下,把皮包放在茶几上。

  

  “陈老板,我就直说了。市里批了搬迁计划,长江沿线的工厂要往重庆,宜昌搬。您的船队跑这条线最熟,我想跟您谈长期的运输合同。”

  

  陈老板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宋先生,合同好谈。但我听说,你跟柯峻熙走得很近?”

  

  宋秉烛面不改色:“认识。”

  

  “认识?”陈老板放下茶壶,两只小眼睛眯起来,“宋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上个月我那批货被姓柯的扣了,损失不小。你要跟我谈生意,得先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要么你把姓柯的约出来,让我跟他当面算账;要么——”陈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替他把那批货的损失赔了。”

  

  宋秉烛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沿。

  

  “陈老板,第一,柯峻熙的事我管不了。第二,那批货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真闹到台面上,谁的损失更大,您自己掂量。”

  

  陈老板的脸沉下来。

  

  “宋先生,你这是威胁我?”

  

  “我说的是实话。”宋秉烛把茶杯放下,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搬迁补贴的批文副本。您的船队如果肯合作,市政府可以出担保,向银行做低息贷款,帮您添两条新船。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长江上跑运输的,不止您一家。”

  

  陈老板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

  

  “宋先生,你这个人,看着斯文,刀子藏得挺深。”

  

  “陈老板过奖。我只是替人办事,把事办成。”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合同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柯峻熙以后别碰我的货。这次的事,看在你宋先生的面子上,一笔勾销。”

  

  “我替他答应你。”宋秉烛站起来,“合同拟好之后,我让人送过来。告辞。”

  

  他走出黑漆门,柯峻熙的车还停在巷口。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长长吐了一口气。

  

  “成了?”

  

  “成了。”

  

  “他提什么条件了?”

  

  “让你以后别碰他的货。”

  

  柯峻熙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找台阶下。”

  

  宋秉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里的冷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峻熙,你劫那批鸦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在跟陈老板谈这个合同?”

  

  “想过。”

  

  “那你还劫?”

  

  “鸦片是运给日本人的。”柯峻熙发动车子,语气淡淡的,“你谈合同是你的事,我劫货是我的事。你谈成了,他不敢动你;你谈不成,我养你。两不耽误。”

  

  宋秉烛睁开眼,看着柯峻熙的侧脸。

  

  “你养我?”

  

  “你辞了官,我养你。开个茶馆,你管账,我跑堂。”柯峻熙把车开上大路,混进车流里,“你胃不好,只能喝碧螺春,我记着。”

  

  宋秉烛没接这个话茬。

  

  他转头看向窗外,鼓楼的飞檐从梧桐树顶露出来,在夕阳里勾出一道金边。

  

  “去我那坐坐?”他说。

  

  “不了。晚上有事。”

  

  “什么事?”

  

  柯峻熙没回答。

  

  宋秉烛也不再问。

  

  车子开到渊声巷口,宋秉烛下车,柯峻熙从车窗里扔出一个纸包。

  

  “胃药。你昨晚又疼得睡不着吧?眼圈都黑了。”

  

  宋秉烛接住纸包,低头看了一眼,是南京同仁堂的胃散。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你每次睡不着,第二天眼白上会有红血丝。”柯峻熙挂上档,“走了。”

  

  福特车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宋秉烛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包胃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当晚十一点,宋秉烛家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柯峻熙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宋秉烛,你来一趟。城南,胭脂巷,十七号。”

  

  “怎么了?”

  

  “别问。带药箱。快。”

  

  电话断了。

  

  宋秉烛拎起药箱就往外跑,在巷口拦了辆黄包车,催着车夫往城南赶。

  

  胭脂巷是南京最乱的棚户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黄包车,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房。

  

  十七号在巷子最里头,门虚掩着,里头亮着一盏煤油灯。

  

  宋秉烛推门进去,看见柯峻熙靠在墙角,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里往外渗血。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黑绸衫,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没气了。

  

  “关门。”柯峻熙说。

  

  宋秉烛把门关上,蹲下来查看他的伤。

  

  子弹擦着肩膀过去的,皮肉翻卷,没伤到骨头。

  

  “谁干的?”

  

  “日本人的便衣。”柯峻熙咬着牙,“我今晚去码头接一批货,被人埋伏了。死了两个兄弟,我跑出来,顺路把这小子宰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那具尸体,“他追我最紧,我给了他一下。”

  

  宋秉烛打开药箱,给他清创,上药,缠绷带。

  

  手很稳,一下都没抖。

  

  “货呢?”

  

  “沉江了。不能留。”柯峻熙闭着眼,“是盘尼西林。本来要运去延安的。”

  

  宋秉烛的手停了一下。

  

  “延安?”

  

  “对。”柯峻熙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不知道?”

  

  “我知道。”宋秉烛继续缠绷带,“但我不问。你也不说。咱们十年前就说好的。”

  

  柯峻熙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

  

  “宋秉烛,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中国人。”宋秉烛把绷带打了个结,站起来洗手,“你呢?”

  

  “我也是。”柯峻熙撑着墙站起来,动了动左胳膊,疼得龇牙,“这具尸体怎么办?”

  

  “我来处理。”宋秉烛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塞给他,“你先走,从后窗翻出去。往东走,第三个巷口有辆黄包车等着,是我叫的。”

  

  “你叫了车?”

  

  “来的路上就叫了。”宋秉烛把药箱盖上,“你快走。”

  

  柯峻熙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扇,一条腿跨出去,又停住。

  

  “宋秉烛,那批盘尼西林,是要救人的。前线的伤兵,没有药,烂腿烂手,活活疼死。我运了三次,成了两次。这次折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帮我?”

  

  “我说了,我不问,你也不说。”宋秉烛蹲下去,把地上的匕首拔出来,用布擦干净,“后窗的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柯峻熙看了他几秒,然后翻身出去。

  

  窗扇轻轻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宋秉烛把匕首和尸体处理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到家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长衫,照常去市政府上班。

  

  坐在办公桌前,他翻开“淞沪实业调查录”,添了一行字:

  

  “六月廿三日夜,柯峻熙于下关码头遭遇日军便衣,负伤,货物沉江。此事与实业搬迁无关,另记。”

  

  写完,他把册子收进抽屉,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陈老板吗?合同的事,今天能签吗?”

  

  那头应了一声。

  

  宋秉烛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他忽然想起柯峻熙说的那句话——“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哪边的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批过公文,签过合同,也替柯峻熙缠过绷带,擦过血迹。

  

  明面上是市政府宋秘书,暗地里是柯峻熙唯一的后路。

  

  哪边的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得有人做——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事,总得有人做。

  

  他和柯峻熙,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台前的人要干净,幕后的人得脏。

  

  他们配合了十年,默契得像一个人有两副面孔。

  

  但有时候宋秉烛也会恍惚——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他?是那个在陈老板面前不卑不亢的宋秘书,还是那个深夜提着药箱穿行在棚户区的宋秉烛?

  

  他想起柯峻熙肩膀上的血,想起那批沉入江底的盘尼西林,想起前线那些烂腿烂手等药救的伤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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