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红,青皮涩涩地挂着。
他被领进正厅,一个四十来岁,穿绸褂的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
“宋先生,久仰。”陈老板没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宋秉烛坐下,把皮包放在茶几上。
“陈老板,我就直说了。市里批了搬迁计划,长江沿线的工厂要往重庆,宜昌搬。您的船队跑这条线最熟,我想跟您谈长期的运输合同。”
陈老板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宋先生,合同好谈。但我听说,你跟柯峻熙走得很近?”
宋秉烛面不改色:“认识。”
“认识?”陈老板放下茶壶,两只小眼睛眯起来,“宋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上个月我那批货被姓柯的扣了,损失不小。你要跟我谈生意,得先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要么你把姓柯的约出来,让我跟他当面算账;要么——”陈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替他把那批货的损失赔了。”
宋秉烛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沿。
“陈老板,第一,柯峻熙的事我管不了。第二,那批货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真闹到台面上,谁的损失更大,您自己掂量。”
陈老板的脸沉下来。
“宋先生,你这是威胁我?”
“我说的是实话。”宋秉烛把茶杯放下,从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搬迁补贴的批文副本。您的船队如果肯合作,市政府可以出担保,向银行做低息贷款,帮您添两条新船。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长江上跑运输的,不止您一家。”
陈老板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半天,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
“宋先生,你这个人,看着斯文,刀子藏得挺深。”
“陈老板过奖。我只是替人办事,把事办成。”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合同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柯峻熙以后别碰我的货。这次的事,看在你宋先生的面子上,一笔勾销。”
“我替他答应你。”宋秉烛站起来,“合同拟好之后,我让人送过来。告辞。”
他走出黑漆门,柯峻熙的车还停在巷口。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长长吐了一口气。
“成了?”
“成了。”
“他提什么条件了?”
“让你以后别碰他的货。”
柯峻熙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找台阶下。”
宋秉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里的冷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峻熙,你劫那批鸦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在跟陈老板谈这个合同?”
“想过。”
“那你还劫?”
“鸦片是运给日本人的。”柯峻熙发动车子,语气淡淡的,“你谈合同是你的事,我劫货是我的事。你谈成了,他不敢动你;你谈不成,我养你。两不耽误。”
宋秉烛睁开眼,看着柯峻熙的侧脸。
“你养我?”
“你辞了官,我养你。开个茶馆,你管账,我跑堂。”柯峻熙把车开上大路,混进车流里,“你胃不好,只能喝碧螺春,我记着。”
宋秉烛没接这个话茬。
他转头看向窗外,鼓楼的飞檐从梧桐树顶露出来,在夕阳里勾出一道金边。
“去我那坐坐?”他说。
“不了。晚上有事。”
“什么事?”
柯峻熙没回答。
宋秉烛也不再问。
车子开到渊声巷口,宋秉烛下车,柯峻熙从车窗里扔出一个纸包。
“胃药。你昨晚又疼得睡不着吧?眼圈都黑了。”
宋秉烛接住纸包,低头看了一眼,是南京同仁堂的胃散。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你每次睡不着,第二天眼白上会有红血丝。”柯峻熙挂上档,“走了。”
福特车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宋秉烛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包胃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当晚十一点,宋秉烛家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柯峻熙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宋秉烛,你来一趟。城南,胭脂巷,十七号。”
“怎么了?”
“别问。带药箱。快。”
电话断了。
宋秉烛拎起药箱就往外跑,在巷口拦了辆黄包车,催着车夫往城南赶。
胭脂巷是南京最乱的棚户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黄包车,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房。
十七号在巷子最里头,门虚掩着,里头亮着一盏煤油灯。
宋秉烛推门进去,看见柯峻熙靠在墙角,右手捂着左肩,指缝里往外渗血。
地上躺着一个人,穿黑绸衫,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没气了。
“关门。”柯峻熙说。
宋秉烛把门关上,蹲下来查看他的伤。
子弹擦着肩膀过去的,皮肉翻卷,没伤到骨头。
“谁干的?”
“日本人的便衣。”柯峻熙咬着牙,“我今晚去码头接一批货,被人埋伏了。死了两个兄弟,我跑出来,顺路把这小子宰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那具尸体,“他追我最紧,我给了他一下。”
宋秉烛打开药箱,给他清创,上药,缠绷带。
手很稳,一下都没抖。
“货呢?”
“沉江了。不能留。”柯峻熙闭着眼,“是盘尼西林。本来要运去延安的。”
宋秉烛的手停了一下。
“延安?”
“对。”柯峻熙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不知道?”
“我知道。”宋秉烛继续缠绷带,“但我不问。你也不说。咱们十年前就说好的。”
柯峻熙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
“宋秉烛,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中国人。”宋秉烛把绷带打了个结,站起来洗手,“你呢?”
“我也是。”柯峻熙撑着墙站起来,动了动左胳膊,疼得龇牙,“这具尸体怎么办?”
“我来处理。”宋秉烛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塞给他,“你先走,从后窗翻出去。往东走,第三个巷口有辆黄包车等着,是我叫的。”
“你叫了车?”
“来的路上就叫了。”宋秉烛把药箱盖上,“你快走。”
柯峻熙走到后窗前,推开窗扇,一条腿跨出去,又停住。
“宋秉烛,那批盘尼西林,是要救人的。前线的伤兵,没有药,烂腿烂手,活活疼死。我运了三次,成了两次。这次折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帮我?”
“我说了,我不问,你也不说。”宋秉烛蹲下去,把地上的匕首拔出来,用布擦干净,“后窗的路不好走,你小心点。”
柯峻熙看了他几秒,然后翻身出去。
窗扇轻轻合上,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宋秉烛把匕首和尸体处理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回到家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长衫,照常去市政府上班。
坐在办公桌前,他翻开“淞沪实业调查录”,添了一行字:
“六月廿三日夜,柯峻熙于下关码头遭遇日军便衣,负伤,货物沉江。此事与实业搬迁无关,另记。”
写完,他把册子收进抽屉,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陈老板吗?合同的事,今天能签吗?”
那头应了一声。
宋秉烛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他忽然想起柯峻熙说的那句话——“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哪边的人?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批过公文,签过合同,也替柯峻熙缠过绷带,擦过血迹。
明面上是市政府宋秘书,暗地里是柯峻熙唯一的后路。
哪边的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得有人做——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事,总得有人做。
他和柯峻熙,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台前的人要干净,幕后的人得脏。
他们配合了十年,默契得像一个人有两副面孔。
但有时候宋秉烛也会恍惚——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他?是那个在陈老板面前不卑不亢的宋秘书,还是那个深夜提着药箱穿行在棚户区的宋秉烛?
他想起柯峻熙肩膀上的血,想起那批沉入江底的盘尼西林,想起前线那些烂腿烂手等药救的伤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