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早晨热烘烘的,街上的黄包车,挑担子的小贩,穿制服的学生,人来人往。
宋秉烛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公文。
……
宋秉烛到汉口已经半个月了。
他住在法租界一栋公寓的三楼,窗户正对着长江,每天能看见日本军舰在江面上游弋,太阳旗刺眼。
他的公开身份是“华中实业调查专员”,实际上是来摸底——日军在长江中游的布防,沿江工厂的迁移动向,还有一份至关重要的东西: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据说有半张藏在他的联络人手里。
半个月里他见了七拨人,有五拨是试探,有一拨是陷阱,只有一拨给了真东西。
但只有半张。
另外半张,在柯峻熙那里。
他知道柯峻熙也在武汉。
他知道柯峻熙这五年一直在追这份计划,从南京追到上海,从上海追到武汉,中间死了六个人,全是柯峻熙的兄弟。
但他不知道柯峻熙在哪里。
他们约好了——武昌,司门口,一家叫“老通城”的茶馆,每月逢五见面。
如果一方不来,另一方等一天;两天不来,就断了。
断了就是断了。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各安天命。
三月十五,宋秉烛去了老通城。
柯峻熙没来。
三月二十,他又去了一趟。
还是没来。
三月二十五,他第三次去,坐了一整天,从开门到打烊。
茶换了三壶,他喝得舌尖发麻。
快关门的时候,一个小孩跑进来,塞给他一张纸条就跑了。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柯峻熙的字迹,潦草得像刀刻:
“明日,码头。”
第二天宋秉烛去了码头。
江风很大,吹得他长衫下摆翻飞。
他在四号仓库旁边站了十分钟,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柯峻熙站在他面前。
瘦了。
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睛里有很重的倦意,嘴角那道旧疤显得更深了。
左胳膊不太自然地垂着,像是受了伤没好利索。
“走。”柯峻熙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在码头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才钻进一辆等着的板车。
板车拉进一条小巷,柯峻熙扶着他翻墙进了一处废弃的仓库。
仓库里堆着旧麻袋,光线从破窗里漏进来,灰尘飞舞。
“东西呢?”宋秉烛问。
柯峻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半张薄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和地图标注,宋秉烛凑近看了一眼,呼吸一滞。
“这是——”
“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柯峻熙靠在麻袋上,声音很哑,“从天津到石家庄,十二个师团的布防,补给线,指挥系统,全在这上面。”
“另外半张呢?”
“在南京。我藏在一个地方。”柯峻熙看着他,“但这半张你先拿着。”
“你呢?”
“我去取另外半张。”
宋秉烛皱起眉头:“你受伤了。”
“皮外伤。”
“左手。”
柯峻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胳膊,没说话。
“谁干的?”
“日本人的特高课。”柯峻熙把油布包塞进宋秉烛怀里,“我在武汉三镇找了三个月,死了两个兄弟。这半张是其中一个兄弟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胸口被打穿了,用手蘸着血在油布上写的字,告诉我另外半张在南京。”
宋秉烛攥着油布包,指节发白。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南京?”
“今晚。”
“今晚?”宋秉烛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左胳膊动不了,怎么去南京?怎么取东西?你连枪都端不稳。”
“我不用枪。”柯峻熙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冷而亮,“宋秉烛,这东西太重要了。它到延安,或者到重庆,就能让日本人华北的部署全盘暴露。这份情报值多少条命,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
“那你还拦我?”
宋秉烛沉默了很久。
仓库外面传来江轮的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的脸在南京挂了号了。”柯峻熙撑着麻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宋秉烛,你在南京干了什么你忘了?周学谦死了,陈老板的合同签了,市政府里有多少人盯着你?你一回南京,三天之内就会被请去喝茶。”
“那你——”
“我一个人去。”柯峻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宋秉烛很少听到的认真,“宋秉烛,你听我说。这五年,你明面上做的事比我多。实业搬迁,工厂西迁,难民安置,你救的是成千上万的人。我做的事你看不见——杀人,运货,埋线人,我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还多。”
“峻熙——”
“让我说完。”柯峻熙抬手打断他,“这份情报,是你这五年最大的成果。你拿它去重庆,或者通过你的渠道送到延安,能救多少人?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
宋秉烛看着他,喉头发紧。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把情报给我,自己去南京取另外半张。万一失手呢?万一你回不来呢?”
柯峻熙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嘴角只牵了牵,但宋秉烛看得心里发闷。
“回不来就回不来。”柯峻熙说,“这笔烂账,我扛了十年了。你替我扛了明面上的事,我替你扛了暗地里的事。算下来,谁也不欠谁。”
“你放屁。”宋秉烛的声音忽然硬起来,“什么叫谁也不欠谁?十年前在闸北,你替我扛了三百石走私货。民国十七年,你替我挡了一刀,在南京。民国二十年,你在武汉替我挨了一枪。你欠我什么?你什么都不欠我。”
柯峻熙愣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都记着。”宋秉烛把油布包收进贴身的衣袋里,“所以这次,我跟你一起去南京。”
“宋秉烛——”
“柯峻熙。”宋秉烛学着他的口气叫他全名,“你要是再拦我,我就一个人去。你拦不住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江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声音。
柯峻熙先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行。”他说,“一起走。”
当晚十点,两人上了从汉口到南京的夜班火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买了两张硬座票,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火车开动后,柯峻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了。
但宋秉烛知道他没睡——他右手始终放在怀里,那里有一把枪。
“峻熙。”
“嗯。”
“情报送到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柯峻熙睁开一只眼。
“没想过。”
“现在想。”
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
“找个地方,开个茶馆。你管账,我跑堂。”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你不是喜欢碧螺春吗?我弄个茶馆,只卖碧螺春,别的茶不卖。”
宋秉烛没说话。
“怎么,嫌我泡茶不好喝?”
“不是。”宋秉烛侧过头去看他,“我在想,茶馆的名字叫什么。”
柯峻熙想了想:“叫‘烂账’。”
宋秉烛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那就叫‘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