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穿过黑夜,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宋秉烛闭上眼,感觉到柯峻熙的肩膀偶尔会因为震动轻轻碰到他的肩膀,又很快分开。
他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从黑夜坐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了南京下关站。
两人下车,混在人群里出了站。
柯峻熙带着他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
“东西在二楼,我租的房子。”柯峻熙掏出钥匙,“你在这等着,我上去拿。”
“一起上去。”
“宋秉烛——”
“一起。”宋秉烛的声音很平,但不容商量。
柯峻熙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二楼尽头的一扇门前,柯峻熙停下,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
然后他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
柯峻熙走进去,蹲下身,撬开地板上一块松动的木板,从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盒子,里头是另外半张纸。
他把两张纸拼在一起,宋秉烛凑过来看——完整的华北日军部署图,清清楚楚,每一个据点,每一条补给线,每一个指挥所,都在上面。
“成了。”柯峻熙说。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刹车声。
柯峻熙脸色一变,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军统的人。”他回头看着宋秉烛,“还有特高课的。两边都来了。”
宋秉烛把两张纸叠好,塞进贴身衣袋。
“多少?”
“楼下六个,前后门都堵了。”柯峻熙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后窗可以翻,但外面是条死巷,翻出去也得被堵。”
宋秉烛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二楼不算高,但巷子确实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峻熙。”
“嗯?”
“你带着东西走。”
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带着东西走。”宋秉烛从怀里把油布包拿出来,递给柯峻熙,“后窗翻出去,往左拐,第三个巷口有接应——我的人在那边。”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
“来之前就安排了。”宋秉烛看着他,“柯峻熙,这东西你比我熟。你送出去,比我有把握。”
柯峻熙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留下?”
“我留下。”宋秉烛把油布包塞进柯峻熙手里,“他们抓我,最多关几天。我明面上的身份还在,市政府那边会来要人。你不一样——你身上背的事太多,落到他们手里,活不过三天。”
柯峻熙把油布包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宋秉烛——”
“走。”宋秉烛推了他一把,声音很轻,“你替我扛了十年,这次换我。”
柯峻熙站在后窗前,一条腿跨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秉烛,那笔烂账——”
“算不清。我知道。”宋秉烛冲他摆了摆手,“下辈子接着算。”
柯峻熙翻身出去,窗扇合上,人影消失。
宋秉烛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房门。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越来越近。
他把桌上那只空铁盒子拿起来,掂了掂,然后用力摔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隔夜的冷茶。
“宋先生。”领头的人穿着中山装,脸上没表情,“军统南京站,奉命请您走一趟。”
宋秉烛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理了理长衫。
“好。我跟你们走。”
他被押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巷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军统的,一辆是日本商社的黑色轿车。
两拨人隔着几步距离,互相提防着。
宋秉烛被推进军统的车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也跟了上来。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贴身的衣袋里空了。
情报不在他身上,柯峻熙带走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三天后,宋秉烛被释放。
是市政府出面保的,条件是他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南京。
他走出军统站大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柯峻熙穿着黑色短打,靠在墙上抽烟,见他出来,掐了烟迎上来。
“东西送到了。”柯峻熙说。
“嗯。”
“你受苦了。”
“没受什么苦。”宋秉烛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三天没喝到碧螺春,有点馋。”
柯峻熙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我请你喝茶。”
两人并肩走在南京的街道上,梧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春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潮气。
“峻熙。”
“嗯?”
“华北的情报送到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
“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大,卢沟桥那边,早晚要出事。”他的声音很低,“我打算去北平。”
“去北平?”
“对。那边有我几个老兄弟,还能凑一支队伍。”他侧过头来看宋秉烛,“你呢?”
“我回上海。”宋秉烛说,“实业搬迁还没完成,还有几千个工人要撤。”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柯峻熙停住脚步。
“宋秉烛。”
“嗯?”
“如果卢沟桥打起来,你怎么办?”
宋秉烛想了想。
“我留在上海,能撤多少人撤多少人。”
“那我呢?”
“你上你的战场,我守我的阵地。”宋秉烛看着他,“峻熙,咱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做了十年。再往后,还是一样。”
柯峻熙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宋秉烛手里。
是一小包碧螺春,油纸包着,红签上写着字。
宋秉烛低头看了一眼——这次写的不是“碧螺春”,是两个字:“保重。”
“走了。”柯峻熙转身往左走,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宋秉烛站在原地,攥着那包茶叶。
春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像下雨一样。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右走。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
宋秉烛从上海赶到南京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雪。
他穿着一件旧呢大衣,站在中山陵台阶底下,仰头看着三百九十二级石阶。
雪花落在他肩头,化成水珠,渗进呢料里。
三天前,他收到柯峻熙的密信,只有一行字:“中山陵,二十七日,见最后一面。”
宋秉烛知道“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
半个月前,军统的人在北平抓到了柯峻熙。
情报是宋秉烛亲手送出去的,军统用这份情报换来了柯峻熙的命——他们要的是柯峻熙手里另一份东西:华北地下交通线的全部名单。
那份名单,柯峻熙没有交。
军统给了他两条路:要么交出名单,饶他一命;要么在中山陵见他最后一面,然后秘密处决。
柯峻熙选了后一条。
宋秉烛走上台阶的时候,雪越下越大了。
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上踩,石阶又冷又硬,硌着脚底。
走到一半,他看见柯峻熙坐在台阶上,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来赴一场婚礼。
他的左手被铐在台阶旁边的铁栏杆上,右手自由,搁在膝盖上。
旁边站着四个军统的人,隔着十几步,背对着他。
“你来了。”柯峻熙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嘴角那道旧疤被冻得发白,笑的时候扯了一下。
宋秉烛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冰冷的石阶上,跟前是漫天飞雪,紫金山的松树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
“冷吗?”柯峻熙问。
“还好。”
“你大衣太薄了。”
“走得急,没顾上换。”宋秉烛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呢,冷吗?”
“不冷。”柯峻熙把右手揣进兜里,“铐着左手,想冷也冷不了,血都不流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