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他们中间的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
“名单的事,你为什么不交?”宋秉烛问。
柯峻熙没回答,反问他:“那份华北情报,是你送出去的?”
“是。”
“你什么时候跟延安搭上的线?”
“民国十九年。”宋秉烛看着远处的雪,“你在武汉替我挡枪那回,我养伤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我不知道他是哪边的,但他说了一句话——‘华北的仗早晚要打,情报得有人送。’我就答应了。”
柯峻熙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宋秉烛读不懂的东西。
“你瞒了我三年。”
“对。”
“宋秉烛,你跟我说过,咱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你做明面上的事,我做暗地里的事。”柯峻熙的声音很平,“但我不知道,你还有一条暗线,连我都瞒着。”
宋秉烛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
“峻熙,你杀人的时候,运货的时候,埋线人的时候,我哪一次问过你?你替谁办事,给谁送药,往延安运了多少盘尼西林,我不问,你也不说。咱们十年前就说好的。”
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
“对,说好的。”他转过头去,也看着远处的雪,“所以你送情报,我不怪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名单,不能交。”柯峻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认真,“那上面有四十七个人,全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老兄弟。他们有的在北平,有的在天津,有的在保定。他们不知道我替谁办事,只知道跟着我干。我要是把名单交出去,他们全得死。”
宋秉烛没说话。
“宋秉烛,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答应我。”
宋秉烛看着柯峻熙的侧脸。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雪花化成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峻熙,你老实告诉我——这四十七个人,是不是都在替延安做事?”
柯峻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左手,手腕上磨出了一圈血痕。
“不全是。”他说,“有二十几个,是替重庆做的。还有十几个,两边都不知道,只跟着我。但他们做的事,都是打日本人。不管他们是哪边的,都是在打日本人。”
“军统要这份名单,不是为了打日本人。”宋秉烛说,“他们是要清理门户。”
“我知道。”
“你交了名单,他们照样会杀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交?”
柯峻熙抬起头来,看着宋秉烛的眼睛。
“因为我答应过他们——不管出什么事,我不会卖兄弟。”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宋秉烛,我这辈子,什么脏活都干过。杀人,放火,运私货,当汉奸的狗腿子,什么名声我都背了。但有一件事我没干过——我没卖过兄弟。”
宋秉烛看着他,喉头哽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
“我?”柯峻熙笑了一下,“我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交了你这么个朋友。你替我扛了明面上的事,我替你扛了暗地里的事。这笔烂账,算不清了。”
“那就别算。”宋秉烛说。
“好,不算。”柯峻熙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塞进宋秉烛手心。
是一张薄纸。
宋秉烛低头看了一眼——是华北地下交通线的名单,四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柯峻熙的字迹。
“你——”
“拿去,烧了。”柯峻熙说,“别给军统,别给延安,也别给重庆。就烧了。”
宋秉烛攥着名单,手指微微发抖。
“那你怎么办?”
“我替你挡着。”柯峻熙抬起头,看了看台阶上头的军统的人,又回过头来看宋秉烛,“你拿着名单下山,他们不敢拦你。你走出中山陵大门的时候,会听见一声枪响。”
“峻熙——”
“别回头。”柯峻熙的声音很稳,“宋秉烛,你记住——别回头。你回头,我这十年就白干了。”
宋秉烛攥着那张名单,指节发白。
雪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水渍。
“峻熙,那笔烂账——”
“下辈子接着算。”柯峻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铐住的左手,转身面对台阶上方。
宋秉烛也站起来。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走了。”他说。
“嗯。”
宋秉烛转过身,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石阶硌着脚底,生疼。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没有回头。
走到中山陵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把松针的苦味灌进他肺里。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只有一声。
宋秉烛闭上眼睛。
雪花落在他眼皮上,化成了水。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卫兵都看了他好几眼。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手按在胸口,那张名单贴着他的心口,被体温捂得发热。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走出中山陵大门,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下关火车站。”
黄包车跑起来,雪扑在他脸上。
他靠在车座上,把名单从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四十七个名字。
他划了根火柴,把名单点着。
火苗在雪里跳了几下,把纸烧成了灰。
灰烬落在雪地上,黑白分明。
宋秉烛看着那团灰被雪盖住,然后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柯峻熙把账本揣进怀里时说的那句话——
“这次我替你扛,下次你替我扛。咱俩之间,没那么多家国大义,只有一笔烂账。”
十年了。
谁扛的更多,谁也说不清。
黄包车到了下关火车站。
宋秉烛下了车,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票。
候车的时候,他坐在长椅上,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是柯峻熙在南京岔路口塞给他的那包碧螺春。
红签上“保重”两个字已经被雪水洇花了,看不清了。
他把纸包打开,里头是干茶叶,细细的,绿绿的。
他捻了一撮放在掌心里,闻了闻,有股清淡的香气。
他把茶叶放回纸包,揣进怀里。
火车来了。
他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暖气烧得很足。
他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的雪。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柯峻熙这辈子,从来没叫过他一声“朋友”。
最亲近的时候,也只是叫他全名“宋秉烛”。
但他在中山陵的台阶上,说了那句“我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交了你这么个朋友”。
宋秉烛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火车穿过雪夜,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贴着一张烧掉的名单的灰烬,和一包洇了雪的碧螺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夜。
雪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路还得接着走。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