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我就说,骗不了他。
少女单薄的身形如同浮烟碎影,寸寸溃散、消融。
虚假的皮囊褪去,一道黑衣人影稳稳落定地面。
他背脊笔直,肩挎一柄黑剑,剑身无光,敛尽所有锋芒。
是你,月渊抬眼。神色没有一丝温度。
“幽罗阁,地榜天剑。”黑衣人慢悠悠开口。
月捕头,早就劝过你,不要多管闲事。现在有人买你命,不光是你……该保的你都保不住。
“数千年来,敢追查这个案子的正义人士不在少数,很可惜都死了。
“月渊,去地狱守你的正义吧。”
话音落下。
身后跪地捧报、老实等候许久的金七,指尖寒光一闪。
短刃贴着手腕翻转,直奔月渊后心。
这一刻毫无征兆。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刚显形的天剑身上。
谁也没有注意。
刀锋刺入。
痛敢袭来。
月渊下意识侧身。
肩头血线飙出,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衫。
他身形一错,侧身落地,眼神冷冽。
金七缓步退至天剑身侧,面色平静。
对不起了,渊主。
“修士修行,修的是己身大道,不是一辈子替人跑腿。”
“你和逍遥生给不了我前路,但幽罗阁能给。”
今日这局,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街巷两侧阴影里,脚步声整齐划一。
十二道灰衣人影次第走出。
统一的灰布劲装,面罩覆脸,双目空洞。
这是我的十二剑奴,数年来追随我杀尽高手,其中也不乏成名的九阶强者。为了对付你……阁内也是做了些准备。
瞬息间,一座绝杀剑阵成型。
八方去路,寸寸封死。
与此同时,身侧空气微微一松。
那道温文尔雅、摇扇浅笑的身影,终于不再伪装。
逍遥生手中折扇轻轻一抛,落地轻响。
温润儒雅的气质彻底剥离,一身凛冽煞气轰然绽放。
掌心浮出一柄宽厚漆黑的短刃,形制怪异,更像是一柄通体暗沉的菜刀。
数十枚月牙飞刃悬浮周身,缓缓旋绕。
你果然不是沈大哥,月渊回过头看着身后之人。
“被你看出来了。”
那人抬眼,看出来了,你又能怎么样。
你是谁?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月渊神色平静盯着那道身影。
“幽罗阁地榜——魔刀。”
月渊目视他,气息沉定。
“你学沈大哥倒是学得很像。神态、语气、过往事迹,真是滴水不漏。”
还是得谢谢那位金七兄弟。魔刀冷笑。
“可唯独一点你学不来。”
什么?
“他并不嗜杀,你却煞气入骨,藏不住。”
魔刀指尖轻轻擦过刀面黑煞,低声发笑。
“我伴魔度日,神魂浸煞,怎么藏?”
“不过看破又如何?”
“今日金平府,你插翅难飞。”
是吗?月渊乐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运气好,现在嘛,我还不想死啊!
就在这时,一道红衣身影飞掠而出。
赤云渺背对古井祭坛,身姿孤冷。
她十指结印,手法极快。
虚空之上,一团团赤色火炉凭空凝型。
火浪层层叠叠,悬于半空,罡风席卷四野。
火光映亮了整条长街。
她看着月渊,点了点头传音道:
一会你先走。
“祭典,不能再扩了。”
一尊尊赤色火炉轰然落下,直面下方幽罗阁众人。
热浪翻涌间,所有人视线都被赤红火海牵引。
十二名剑奴脚步齐动,剑阵全力运转。
层层剑网向外铺展,把赤红火海兜在网中。火光翻涌,却始终突破不了剑网的束缚。
魔刀抬手,刀面漾开一团墨光。
墨光与赤红火流相交,两股力量相互啃噬,瞬间爆开。光色照亮整条长街。
没人留意,剑阵末尾,有道一直沉默的瘦小人影。
他全程隐于阵后,拿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动。
趁着众人目光齐聚火海的那一瞬。
他指尖轻弹。
一缕透明的雾气,顺着夜风无声飘落。
不好!仙子小心,月渊大喊。
赤云渺还未发觉。
雾气入体,无声无息。
下一瞬。
一股诡异的力量,在赤云渺体内崩发。
砰!
她整个人被这股无形之力掀翻。
漫天的赤色火炉崩碎。
月渊身形一闪,稳稳抱住下坠的赤云渺。
烬幽咒。
入肺腐脉,封灵锁力,侵吞神魂。
越是催动灵力,毒素蔓延越快。
短短一瞬间赤云渺,浑身脱力,四肢发软,经脉灼痛难忍。
她摊在月渊怀中,勉强抬眼,看向身前模糊的月渊,神色黯淡。
“你走。”
要不都走不了。
月渊没有应声。
一言不发。
天剑提剑缓缓向前,眸光淡漠。
“无谓挣扎。”
“你们两个,今日都要留在这里。”
魔刀手腕一抖,周身悬浮的月牙飞刃尽数破空,密密麻麻,封锁近身所有角度。
十二剑奴催动剑阵,层层叠叠的剑压碾压过来。
金七游走侧翼,拔出弯刀。
是死局吗?倒也未必。
月渊识海深处,沉寂已久的血海轰然翻涌。
脚下地面裂开无数血色纹路,滔滔血浪自虚空喷涌而出。
漫天血海向两侧分开。
一道漆黑巍峨的身影,踏着血水、缓步现世。
月渊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来了。
这几日接连遭遇的变故本就莫名其妙,那枚戒指自打到手以来,每逢危机便会隐隐闪烁。
诸多迹象叠加,他心里便押下赌注,真到绝境,它自会生出应对之法。
眼下看来,是赌对了。
只是往后,再也不能这么赌了。虽然很早就看出这是个局,但为了探底还是入了。
那匹黑马走到月渊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底里满是不耐与嫌弃。像是一直在忍耐着什么。
终究是没有动手。
它前蹄微屈,默许他登临马背。
月渊纵身落坐。
脑海深处,震出两个沉甸甸的大字——
【合体】
【牛头马面】
漆黑的幽冥重甲自虚空衍生,逐层覆裹全身。
狰狞的牛头钢盔裹住月渊头部,钢甲凝霜,壁垒森严。
一袭漆黑的披风展开,无风自动。
掌心幽冥镰刀瞬间扭曲、拉伸、重塑。
枪身修长幽邃,莲纹缠绕,寒芒彻骨。
月渊俯身,伸手将重伤脱力的赤云渺捞起,安置在马身前侧。
黑马十分不乐意,脖颈一扭,鼻孔重重哼了一声。
月渊抬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低声安抚两句,黑马这才不情不愿地稳住身形。
他把赤云渺稳稳揽在怀中。凑到她耳边:
“不要动,相信我。”
赤云渺呆呆的仰望着他,身子陷在他的怀抱里,一时竟忘了挣脱。
对面。
天剑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魔刀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侧的金七
“你不是说,他仅仅只掌握一部分未知力量?眼下这种景象,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金七神色凝重,连连摇头。
“我半点没有保留。跟在他身边两年,他的力量体系,直到现在我依旧看不透。只知道他肉身强横,擅使枪刃,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嘶~
黑马四蹄踏空,每一步落下,脚底虚空塌陷,生出转瞬即逝的黑洞。
层层叠叠的残影铺满长空,虚实交错,难辨真假。
最前方的三名灰衣剑奴还未反应过来,皆被长枪挑飞。
天剑手腕一晃,剑气从四面八方铺来。
黑马身形一晃,借黑洞空间之力瞬间跃迁。
真身瞬至侧面,残影留在原地迷惑视野。
月渊手中钩镰枪顺势斜挑。
噗嗤!
第一道枪光挑断剑刃,挑飞一人。
第二道枪势贯体,刺穿第二名剑奴的胸膛。
第三名剑奴甚至还没看清真身在哪,剑身崩裂,镰刃勾落他的头颅,鲜血喷洒。
又是三杀,利落至极。
月渊脑海中不断翻涌着,石壁浮雕,那一人一马综横血海的战技,周身骨纹不断亮起,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战场对面。
一直淡定、胸有成竹的天剑,瞳孔猛得收缩。
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指节攥紧剑柄。
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惊疑与忌惮。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什么异兽……
闻所未闻。
惊疑转瞬即逝,天剑立刻压下心神震动。
他不敢大意。
漆黑长剑轻振。
漫天剑光瞬间炸开。
劲气横扫。
明月飞天舞!
剑身流光千叠,剑影万重,身法飘忽速度快到了极致,破空声连绵成片。
剩余的四名剑奴同步催动剑阵。
无数灰白剑影彼此勾连、层层叠加。
整片战场被剑网铺满,密不透风。
黑马载着月渊左突右进,身影在战场上飘忽交错,刹那间穿梭数个方位。
凛冽的枪芒纵横扫出,转瞬间,四名剑奴接连被枪尖挑飞,当场殒命。
天剑周身剑意爆涨,明月飞天舞劲气横扫数遍。
凌厉的剑光四下飞虐,周遭碎石迸飞,地面接连响起噗噗噗的爆响。
可他的剑锋却始终碰不到那道黑马之上的人影。
喧嚣尽处,那一片空间反倒安静得可怕。
小心……身下的魔刀大喝!
一缕枪芒骤然刺出,直扑天剑咽喉。
天剑仓促抬剑。
巨响炸开,穿透力顺着剑身传导过来,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自半空轰落地面。
他双脚在大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路滑出老远,方才勉强卸去冲击。
握剑的手止不住的颤,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天剑摸了摸脖子。
方才那一记突袭,差一点便洞穿他的咽喉。
另一侧,魔刀看向那道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抬手,漆黑的菜刀高举过顶。
周身所有月牙飞刃尽数吸附刀身。
刀体瞬间暴涨数尺,浓稠的黑煞滚滚翻腾。
万煞归墟!
滚滚黑煞如海啸倾覆,带着腐骨蚀魂的凶性,碾压而下。
天剑也赶忙寻找他可能闪避的方位,趁机偷袭。
若换做寻常修士,哪怕九阶中期面对两人的进攻也会被瞬杀。
但此刻的月渊——
人马合一,鬼帅附体。
虚空中无数模糊的黑影,其中一片残影马首虚晃间生出两颗头。三头马身定格,不闪不避。
左首喷吐极寒冰雾,冰封前路,冻结剑光轨迹。
右首喷涌熔岩火流,焚风滚滚,封堵两侧所有退路。
正中头颅雷弧炸裂,紫色雷霆奔腾呼啸,正面硬撼那道刀光。
雷光电火,冰火交织。
煞气刀茫被紫雷劈散。
天剑极速飘忽的剑影,绝大多数劈在虚空残影上。
他行动迟缓,冰雾冻住了他的经脉,寒气顺着血脉向内侵蚀,让他大急。
月渊眼底浮起一抹暗红。
钩镰枪精准出击。
枪身幽莲纹路震荡,一圈圈血色涟漪扩散。
震的魔刀连连后退。
刀身凝出的黑煞,撞上涟漪瞬间被瓦解、湮灭。
烟尘漫天,视野遮蔽。
黑马借黑洞瞬身。
一抹枪影直刺咽喉!
魔刀心神大惊,仓促间横刀格挡。
枪刃相撞的巨力让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逼得相当狼狈,不断后退。
天剑抓住近身空隙,一咬牙,剑光叠爆,还未近身,他猛得吐出一口鲜血,那股寒流还在他体内乱窜,一动真气显些压制不住。
天剑目光飞快扫向远处,厉声高喊:“上师护我!”
远处那道一直隐匿不动的黑影大惊,刚抬眼。
一道枪芒跨越距离,径直洞穿他的咽喉。
趁着黑影殒命带来的片刻混乱,天剑不做半分恋战,借着这转瞬空隙抽身遁走。
虚空一晃,月渊骑着黑马,缓缓踏入魔刀和金七身前。
你的同伴看起来不是很讲究啊!
魔刀嗤地哼笑一声:“幽罗阁的同僚大多如此。不过我既然接下追杀你的任务,自当竭尽全力,死战不退。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踹向身旁的金七。
啊!
金七径直朝着月渊冲撞过去。
月渊枪尖轻抖,一道枪芒瞬间洞穿金七。
魔刀却早已化作一道黑影,抽身远遁。
紧绷的力量突然卸下,合体状态开始瓦解。
月渊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落在怀中赤云渺的脸颊上。
赤云渺怔怔望着他,瞳孔微微颤动。
幽冥重甲一层层消融。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得消散
马背上二人坠落。
双双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