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死我了。
蹭的一声,驴蹄踩到烂泥里,吧唧一声,听着心烦。
百十来号人压在背上,凡人姑娘、低阶修士混在一块,飞了不知道多久,他这身子骨也挺不住啊!
脚一落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下来吧。”
背上的人稀稀拉拉往下滑。
好些个直接瘫进泥里,撑不住;互相拽着胳膊,站得东倒西歪,乱糟糟挤成一片。
林清婉、苏灵溪下地,伸手挨个扶。
小黑缩成巴掌大的猫,蹲在石头上,尾巴漫无目的扫着地面,眼睛死死锁着来路,一动不挪。
张铁胆往歪脖子枯树上一靠,刚喘了口气。
就听见细碎的哭声慢慢飘了过来。
先是极轻的哼唧,断断续续,不敢放开嚎,或许憋了太久,声音一点点大了起来。
他没睁眼,指尖无意识抠着树干起皮的地方。
苏灵溪摸出一把干柴,拢一小簇火。
火苗微弱,只照到脚边几步远,外头全是化不开的黑。
获救的女人们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坐着。
有的埋着头抹眼泪,有的哭到浑身脱力,直勾勾盯着火苗发呆,整个人像丢了魂。
张铁胆抬眼,看见角落靠着一截枯树干的青衣女人。
衣服烂得遮不住皮肉,袖口结满干硬血印,分不清是谁的。
脊背硬邦邦挺着,跟周围缩成一团发抖的人完全两样。
她视线死死钉在他身上,一刻不挪。
那眼神说不出来,像是打量,也像是好奇……
张铁胆被盯得心口堵得慌,抬脚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你为啥老盯着我啊!
女人一动不动,火光在她瞳仁里晃来晃去。
张铁胆皱了皱眉,刚转头想喊林清婉,她忽然微微张开嘴。
火光扫过,他一眼看清口腔里的旧伤。
舌头只剩半截,断口长死,翻着一层粉白疤痕,陈年旧伤,愈合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发不出半点声响,就敞着嘴,把伤口摊给他看。
张铁胆蹲在泥地里,脑子嗡的一声。
这群人里就她修为最高,先天境,随便丢去哪怕中等宗门都是重点栽培的苗子。
现在竟然没了半截舌头,合欢宗人干的吗?够狠啊!这个组织也够缺德的。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微微发飘,回头看向火堆边一群抹眼泪的女人。
你们……都是怎么被合欢宗抓的。
话音落下,林子瞬间静了,只剩柴火噼啪响。
人群后方缩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应该是近期刚被抓的,她眼窝陷得很深,手指来回绞衣角,嘴里翻来覆去的念着。
“他骗我……他怎么能骗我啊……”
小姑娘说话断断续续,东一句西一句。
“坊市碰见的……白袍子,看着人挺好,……说是一起去焚天仙域,我信了。”
她猛地吸了口气,又低下头,“到万兽城,他说买糖葫芦,我等两个时辰……后颈一凉,醒了就在铁笼子里。”
张铁胆也是听懵了,这世界的姑娘也是够纯的了,看着人挺好就跟着走了。
那姑娘说到最后,又埋着头反复嘟囔。
旁边年纪稍长的叫秦娘她扯出一点笑,比哭还难看,指尖不停的抖。
“老家亲戚写信,说万兽城铺子缺人手,工钱多,喊我过去……我哪想得到。”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一进铺子就转手送到了那个地方。
最小的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十三四,普通凡城小孩,赶庙会跟爹娘走散,说是好心人递一碗水,醒来就在笼子里了。
“身上很疼。”
“我想回家,但不知道爹娘在哪。”
说完她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抖。
张铁胆后背抵着树干,抬头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
记的在上一个世界网上也刷到无数类似的事,真是只要有生灵的地方,总会发生着相似得事。
只要利益链条存在,就永远不会断掉。
想完他视线又落回到角落里的青衣哑女,她就这么呆呆的听着,没有任何表情。
他又重新走了过去蹲下。
“割你舌头的,是阁楼里的人吗?”
女人抬眼,先指了指自己残缺的嘴,又抬手朝向万兽城来的方向,动作慢得无力。
就在这时帝祖剑灵的声音在识海里适时响起,声音压得很低。
先天修士遭采补时,体内元阴会剧烈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爆体。
合欢宗怕她们自爆,通常会先废经脉、在割舌头,封死所有自毁法诀。
整片林子瞬间死寂,连跳动的火苗都顿了一瞬。
青衣女人眼底晃出一丝极淡的平静。呆呆的看着张铁胆不说话。
听完帝祖剑灵的话张铁胆偏过头,重重吸了一口气,嗓子磨得发哑,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
背过身站了许久,等胸口那股闷劲压下去,才缓缓转回头。
“眼下我没法带着你们一块赶路,百十来号人,而且我也上通缉令了,真碰上也不好说能不能护住你们。
底下有人茫然抬头,小声咕哝:“那我们……去哪?”
张铁胆抬手扯下脖子一撮泛着青灰微光的驴毛,指尖灵力一催,软毛化作几十枚拇指大的青色玉符,轻飘飘散落,平均两三人分到一枚。
“拿着这个,一路往东走,然后走个几百公里在转西,去找一个叫青云帝庭的组织。找到了提张铁胆,好使。
说得到是随意,他也知道这一路的凶险程度,可是如果跟着他,可能危险更大,后面的战斗余波都可能会……
攥住玉符的女人们,神色瞬间全变了。
秦娘指尖反复摩挲符面浅浅刻的“青云”二字,嘴唇控制不住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青云帝庭?!
哑女也愣住了,眼眶一下红透。这四个字近段时日可以说是传遍整个东荒。
她们抬眼看向一身破烂、看着跟街边乞丐没两样的张铁胆,再低头摸掌心实打实带着青云道韵的玉符,连想到那个巨大的驴身
秦娘扯出一点笑,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嘴里小声重复着:“到了那里是不是就不会在被卖了。
剩下几个女人也陆续反应过来,林间交织哭笑掺在一块的细碎声响。十三四岁小姑娘听不懂宗门名号,见旁人都在笑,也跟着咧开沾泥的牙。
哑女唇角也艰难牵起一点弧度。半截残缺舌头撑不住,嘴歪歪扭扭,模样算不上好看,却是张铁胆头一回在她脸上看见鲜活情绪。
张铁胆望着这群人,心口堵得更沉。
大半人连炼气门槛都没踏过,满身伤痕,身形虚弱,往东几百里,单凭她们,能不能走出这片荒林都是未知数。
合欢宗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这咋整呢,要不要先尾随一下呢?
这话他不能直接戳破,一旦讲透前路九死一生,仅剩的一点念想也会碎个干净,这群早被苦难磨碎心神的人,只会彻底垮掉。
林子里气氛拧得古怪,前一刻窒息压抑的哭声,此刻全换成断断续续的笑。火光映在一张张残破憔悴的脸上,明明灭灭。
张铁胆靠着枯树,闭着眼,没出声。
苏灵溪轻步蹲到他身侧,压着小声。
“真放心让她们单独上路?百十来号人,路上太难熬了。”
“当然放不下。”他睁半只眼。
“那为啥还要放她们走?留在一块好歹还能有照应啊。”苏灵溪小声问道:
张铁胆没有回。
苏灵溪静静瞅了他半晌,没再多追问。
女人们互相搀扶着起身,把玉符贴身藏好,三五成群往东边密林慢慢挪。
她们走到半路突然折返,朝着张铁胆深深鞠了一躬;秦娘脚步顿住,嘴唇来回动了好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轻轻点了下头;小姑娘走路不稳,接连摔两回,被旁边妇人拽着,一瘸一拐扎进树影。
青衣哑女是最后动身的。
撑着受损的膝盖,起身时浑身止不住轻颤,缓步走到张铁胆跟前停下。
两人对视,她无声张开嘴,残缺口腔慢慢比出口型。
张铁胆看得一清二楚——谢谢。
他偏过头,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放得极轻。
“去吧,别回头。”
女人缓缓颔首,单薄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扎进黑暗,走得晃,却半分没停下。
张铁胆盯着那道影子彻底消融在夜色里,站了许久,抬手拍干净屁股上的泥土。
“行了別想了,找点吃的,快饿死了,折腾大半天。”
苏灵溪愣了愣
“啊?这时候还想着吃?”
“啊什么啊,你托百来号人跑一整天试试?小黑!小黑!跑哪去了!”
小黑从石头上跳下来,抖了抖一身绒毛。
“去林子里逮点吃的,整点像样野味回来。
小黑短促吼了一声,尾巴一竖,化成黑色巨虎窜进密林阴影中。
张铁胆望着小黑消失的方向,笑了笑
“这家伙挺聪明,千机百变学的比我还快
苏灵溪没忍住,轻轻笑出声,一旁林清婉也弯起眉眼。
三人寻块干净青石坐下等候,一等整整一个时辰,林子里安安静静,半点动静无。
张铁胆心里暗自嘀咕,不会又被什么野东西堵着欺负了吧!
又熬一个时辰,依旧不见小黑回来。
苏灵溪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小声念叨。
“小黑不会出事了吧!
“能出啥事?它好歹也是黑纹赤金虎,逮只野鸡不至于——”
话没说完,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杂乱窸窣响动。
三人同时转头望过去。
看清小黑那副模样,两人当场顿住。
往日顺滑蓬松的毛团,此刻整张虎脸肿成猪头,左眼一圈浓重青淤,右耳朵耷拉着,嘴角还挂一丝淡血。
一身绒毛被撕扯得乱糟糟,一撮撮支棱着,活像只刚打完架的流浪野猫。
它一瘸一拐蹭到张铁胆脚边,嘴里叼着半只烤得焦糊的野兔,把猎物往地上一丢,抬眼望过来,虎瞳里裹满委屈,连叫声都带着哭腔。
张铁胆蹲下身,盯着它肿起来的脸,沉默好几秒。
“谁打的你?跟我说。”
小黑拖着哭腔吼了一声,脑袋一个劲蹭他裤腿诉苦。
他站起身,神色冷了几分。
“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出去。”反了还。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妹妹们跟上!一会他们要敢逼逼直接给他整个连招。
苏灵溪泯嘴轻笑跟了上去。
顺着小黑方才窜出去的密林纵深往里走。
林子里只剩零星几声不知名鸟叫,安静得离谱,约莫一炷香功夫过后,几道乱糟糟、重叠在一块的喊声猛地从林子深处炸开,惊得树上飞鸟扑棱棱全飞了。
“驴哥哥!!”是驴哥哥 我熟悉他的气息。他就在那边。
“驴哥哥等等我们!”
张铁胆往前走的脚瞬间钉死在原地。
林清婉、苏灵溪双双站起身,目光死死锁着声音来处。
最先窜出来的是诸犍,一身飘逸干净白衣,看着清俊少侠模样,跑得太急人形绷不住,腰下猛地爆出四条凶兽蹄子,哒哒踩得落叶乱飞,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嘴边,呼哧呼哧大口喘气。
“诸犍!慢一点!别疯跑!再冲形体直接散架收不回来了!”
那是穷奇的声音。
紧接着整片树丛哗啦狂抖,一根粗长墨色蛇尾先甩碎枝叶抽出来,满地落叶卷得乱飞。
腾蛇半截蛇身半挂树后,上半身是纤细女子身段,竖瞳闪闪,身子没完全钻出来,尾巴闲不住来回扫地面,偷偷往穷奇身后缩了半寸。
驴哥哥……还认识奴家吗?
三个凶兽一团,诸犍冲到最前、腾蛇卡在中间半挂树边、穷奇垫在后头稳稳兜住两兽,三道喊声乱糟糟叠在一块,神色那叫一个激动。
“驴哥哥!你怎么跑这么远!”
“我们半路跟你打招呼追了你一路,怎么不搭理我们?听说你把万兽城掀了抢了几百好姑娘,驴哥哥还好这一口,姑娘们呢?
林间飞鸟成片惊起,四下窜逃。
张铁胆脚步死死钉在原地,视线扫过去,先撞见冒冒失失、四条蹄子乱蹬的诸犍,再看见甩着大蛇尾探头的腾蛇,最后落到气息厚重、缓步走来的穷奇。
额!这都哪的传言,我明明在做好事啊!
他盯着三张突然冒出来的熟面孔,神色从紧绷发沉,慢慢转成茫然发愣,最后漫开一层沉甸甸的疲惫,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三个,怎么在这?什么时候跟我打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