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南京,中统局本部审讯室。
铁门在宋秉烛身后合上,锁舌弹入销孔,回声在四壁之间弹撞了三下才消散。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没有灯罩的百瓦灯泡悬在正当中,灯泡上积了灰,光线像隔了一层雾。
柯峻熙坐在桌子对面,翘着二郎腿,后脑勺靠着椅背,眼睛半阖。
听见门响,他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宋科长。”他的声音像是砂纸蹭在铁锈上,“稀客。”
宋秉烛拉开椅子坐下,把一沓卷宗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
他穿着藏青中山装,领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磨得发白,整整齐齐。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眉骨投下一片阴影。
“柯峻熙。”他开口,声调平稳,“三件事。第一,民国二十年九月,你在武汉法租界与日本商社代表秘密会面,谈话内容涉及长江防务。第二,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你名下的‘大昌货栈’向华北走私钨砂,收货方是关东军后勤部。第三——”
他翻到卷宗第三页。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十七日,也就是上周,你在下关码头与一名军统情报员接头,交换了一份加密电报底本。”
柯峻熙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
“继续。”他说。
“就这些。”宋秉烛合上卷宗,“你有什么要说的?”
“有。”
柯峻熙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像是爬在皮肤上的一条蜈蚣。
灯光照在他脸上,嘴角那道旧疤比平时深了些,也许是因为瘦了。
“宋科长。”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你上面那三条,第一条,我在武汉见的是三菱商社的买办,谈的是桐油生意,在场的还有法租界工部局的两个法国人,你要不要去问?第二条,大昌货栈去年就盘给了苏州来的一个棉纱商,营业执照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手里那份东西是从哪个字纸篓里翻出来的?第三条——”
他顿了顿。
“上周三我在下关码头接的是一批从天津来的药材,码头工会有记录,货运单还压在海关。要不要我让人送过来给你过目?”
宋秉烛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审讯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咳嗽,还有打字机卡纸的声响透过砖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手指在桌面上敲。
“柯峻熙,”宋秉烛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查过了。”
“那你还问?”
“因为查过了,所以才问你。”
柯峻熙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宋秉烛,你什么意思?”
宋秉烛把卷宗重新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下关码头三号货栈,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卡车,车头上蒙着油布,油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木箱。
木箱上的唛头被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过——那是一个三角形的标记,里面套着一个圆圈。
柯峻熙看到照片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宋秉烛看见了。
“三菱商社的桐油,”宋秉烛的声音不高不低,“用的是‘三针松’商标,圆形套三角,外面一圈编号。你这批‘药材’——”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自己标的。
“——唛头和日本军方征用物资的标记有七处相似。峻熙,你被人做了套。”
柯峻熙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宋秉烛注意到他右手五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收拢了一下——那是他准备动手之前的下意识动作。
“谁做的套?”柯峻熙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宋秉烛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夹进卷宗里,“那批货,现在在哪儿?”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如果还在你手上,你活不过这个月底。如果已经出手了,那买家的名字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柯峻熙靠回椅背,重新翘起二郎腿,但这次他的脚尖在微微抖动。
“宋秉烛,你是中统的人。”
“对。”
“我是谁的人,你清楚。”
“不清楚。”宋秉烛说,“我只知道你不是军统的人。”
柯峻熙笑了,嘴角那道旧疤被牵动,像是刀口重新裂开。
“那你还跟我坐在这儿说话?”
“因为我是来抓你的。”宋秉烛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腋下,“从现在起,你被中统局扣押。审讯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地点在二楼东侧第三审讯室。今天晚上你待在这间屋子里,哪儿也别去。”
他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铁门。
门从外面打开一条缝。
“宋秉烛。”柯峻熙在他背后叫了一声。
宋秉烛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今天晚上来审我,不合规矩。”柯峻熙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上面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宋秉烛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要你死。明天上午九点的审讯,会有人在你被带过去的路上动手。二楼东侧第三审讯室,窗户正对着军统局的后巷。”
柯峻熙没有说话。
宋秉烛从门缝里闪身出去,铁门重新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
柯峻熙独自坐在审讯室里,仰头看着那盏没有灯罩的灯泡。
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是什么东西烧过的灰烬,迟迟不肯落下来。
他低下头,把左手腕上那道刀疤翻过来看了很久。
那是十一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宋秉烛拉他躲巡捕房的人时,被碎酒瓶划的。
那天晚上宋秉烛替他缠了布条,打了个结,说“下次别逞能”。
柯峻熙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回荡,很快就散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宋秉烛站在中统局二楼走廊尽头,背靠着窗户,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中山装的文职人员夹着卷宗快步走过,也有穿制服的特工在楼梯口低声交谈。
他看见至少三张陌生面孔,在昨天之前从未在局里出现过。
八点四十五分,有人从楼梯口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行动科副科长郑铭,三十出头,脸刮得发青,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四个行动队员,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宋科长。”郑铭在他面前站定,点了下头,“今天这趟审讯,处长让我带队。”
宋秉烛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人手够吗?”
“够了。”郑铭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一个柯峻熙,还能翻了天不成?”
宋秉烛没接话,侧身让开走廊。
郑铭带着人往审讯室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砸出一串闷响。
宋秉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四十七分。
然后他转身下楼,从侧门出了中统局大院,沿着巷子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