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五十步,拐进一家茶馆。
茶馆刚开门,跑堂的还在擦桌子,见他进来,朝后堂努了努嘴。
宋秉烛穿过茶馆,从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前排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听见车门响,那人回过头。
是柯峻熙。
“你来得倒快。”宋秉烛说。
“你安排好的路子,我能不快吗?”柯峻熙把帽子摘了,露出额头上那道新伤。
昨晚审讯室里的那个人是柯峻熙的替身,一个和他身形相仿的江湖人,拿钱办事,只负责在审讯室里坐一晚上。
真正的柯峻熙,昨天晚上就已经从后门离开了中统局。
“郑铭带着人到了。”宋秉烛说,“最多十分钟,他们会发现人不对。”
“十分钟够用了。”柯峻熙对司机点了下头,“开车。”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南京城的梧桐树从窗外一排排闪过,初冬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往下掉。
“谁做局?”柯峻熙问。
“军统局二处。”宋秉烛从怀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具体是谁,还在查。但他们的目标不止你一个。你昨天在审讯室里看到的那些证据,都是真的,只不过被动了手脚——他们用了你的名义去跟日本人接触,真接头的人,是二处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眼线是谁?”
“大昌货栈的账房,姓陆,戴眼镜,三十二岁,苏州人。去年秋天进的货栈,是你手下一个兄弟推荐的。”
柯峻熙的脸色沉下来。
“老赵推荐的。”
“对。老赵上个月死在芜湖,你记得吧?对外说是急病。”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车子经过鼓楼,拐上中山路。
“他们想干什么?”柯峻熙的声音低下去。
“用你当筏子,搞掉中统局里几个人。你是明面上的靶子,真正要倒的是你背后那根线。”宋秉烛弹了弹烟灰,“你背后那根线是我。”
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昨天晚上才知道的。”宋秉烛把烟掐灭在车上的烟灰缸里,“他们伪造了你跟日本人接触的证据,递到中统局。如果我不拦下来,这批材料今天就会出现在处长的办公桌上。到时候不光是你要死,所有跟你有关联的人,包括我,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把我弄出来,自己留在局里?”
“我还在局里。今天上午的审讯,郑铭发现人不对之后,第一个被叫去问话的人就是我。”
柯峻熙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应付?”
“我有我的办法。”宋秉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你先出城,去杭州待几天。那边有人接应你。等我把这边的事了了,你再回来。”
“我不走。”
“峻熙——”
“宋秉烛。”柯峻熙打断他,“你替我扛了多少回了?闸北那批货,南京那次暗杀,武汉那份城防图——你每次都说‘我来办’,办完了把自己搭进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局里被架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科长就是个空壳子?你上面的人早就不信你了,就因为你老替我说话。”
宋秉烛没有睁眼。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次都一样。”柯峻熙的声音硬邦邦的,“我留下来。你有你的办法,我有我的路子。你在明面上拖住他们,我去把那个姓陆的找出来。”
“不行。姓陆的现在在军统局二处的保护之下,你碰不到他。”
“碰不到就抢。”
宋秉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柯峻熙。
车窗外是南京城的街景,行人,黄包车,店铺招牌,一切都在快速后退。
柯峻熙的侧脸被早晨的光照得棱角分明,嘴角那道旧疤显得格外扎眼。
“峻熙。”宋秉烛叫了他一声。
“嗯?”
“你要是被抓了,我不会来救你。”
柯峻熙转过头,跟他对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
车子在中山门停下。
柯峻熙推开车门,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宋秉烛,那笔烂账——”
“还没算完。”宋秉烛打断他,“赶紧走。”
柯峻熙把帽子重新戴上,压低帽檐,混入城门口的人群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宋秉烛对司机说:“回局里。”
车子掉头,沿原路返回。
宋秉烛坐在后座,把刚才掐灭的那支烟从烟灰缸里拣出来,重新点上。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十二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柯峻熙离开时也是这样,头也不回。
那天晚上柯峻熙替他扛了三百石私货,后来被巡捕房追了三个月,差点死在苏州河边的芦苇荡里。
那笔烂账,算了十二年,越算越多。
宋秉烛把烟抽完,车子正好开进中统局大院。
他下车的时候,郑铭正从楼里冲出来,脸色铁青。
“宋科长!”郑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呢?”
“什么人?”宋秉烛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审讯室里那个柯峻熙!是个假的!”
宋秉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假的?”
“你昨天晚上审的人,你不知道真假?”
“郑副科长,”宋秉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昨天晚上我审的是卷宗,不是人。柯峻熙在审讯室里待了一夜,今天早上是你带人去提的。人不对,你问我?”
郑铭的脸涨成猪肝色。
“处长叫你上去。”
“我这就去。”
宋秉烛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楼门。
上楼梯的时候,他听见郑铭在后面骂了一声,紧接着是皮鞋踹墙的闷响。
处长办公室在四楼。
宋秉烛推开门的时候,处长周维安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周维安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长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秉烛。”周维安没有回头,“人走了?”
“走了。”
“你放的?”
“是。”
周维安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了宋秉烛一会儿,把手里的念珠放在桌上。
“军统局那边,今天早上来电话了。”周维安说,“问我们要人。”
“我们有人吗?”
“没有。”周维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所以我说,柯峻熙昨天晚上就逃了,中统局正在全力追捕。”
宋秉烛没有接话。
“秉烛,这是最后一次。”周维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坠下来,“下一次,我保不了你。”
“我明白。”
“你不明白。”周维安叹了口气,“你替柯峻熙扛了这么多年,他替你扛了这么多年,你们两个人的账,整个南京城都算不清。但账算不清,命算得清。再有一次,你们两个都得搭进去。”
宋秉烛站在原地,看着周维安桌上的那串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