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珠是菩提子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处长,”他开口,“柯峻熙手里那份东西,您知道吗?”
周维安抬起眼。
“什么东西?”
“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他花了五年时间拿到一半,我花了三年拿到另一半。合在一起,是一份完整的计划。”
周维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东西在哪儿?”
“在我这儿。”
“你打算怎么办?”
宋秉烛沉默了几秒。
“送出去。”他说,“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周维安看了他很久,最后摆了摆手。
“去吧。”
宋秉烛转身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和报童的叫卖声。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份计划就贴着他的心口放着。
两张薄纸,一张是柯峻熙的,一张是他自己的。
合在一起,能改变华北的局势,也能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下楼去了。
……
三天后,杭州,西湖边。
宋秉烛坐在一间临湖的茶楼里,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已经凉了。
他从上午坐到下午,中间续了两次水,茶叶泡得发白,像是烂在水里的纸。
窗外的西湖灰蒙蒙的,几只画舫在湖面上慢慢移动,船桨划开水面,声音传过来,慢悠悠的。
茶楼里没有什么人。
跑堂的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偶尔有苍蝇落在桌上,他拿抹布随手一挥,继续眯着眼。
下午三点,有人上楼。
脚步声很轻,但宋秉烛听见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楼梯口。
上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着灰色开衫,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箱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走到宋秉烛对面,坐下来。
“宋先生。”她的声音很轻。
“陆太太。”宋秉烛点了下头。
陆太太把藤编箱子放在桌面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你要的东西。”她说,“我丈夫的遗物。”
宋秉烛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三页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熟悉的笔迹。
柯峻熙的字,潦草锋利,像用刀在纸上刻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宋秉烛问。
“上个月。他说如果他不在了,就把这个交给你。”陆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袋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走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没做错——就是没有把东西交给日本人。”
宋秉烛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陆太太,你丈夫的事——”
“我知道。”陆太太打断他,“他是军统局的人,安插在柯峻熙身边的。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他说他对不起柯峻熙,但他没办法,上面让他做的。”
宋秉烛没有说话。
“他还说,柯峻熙知道他是卧底。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柯峻熙没有杀他。”陆太太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有掉泪,“宋先生,我丈夫说,柯峻熙留了他一条命,是因为你。”
宋秉烛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因为我?”
“他说,柯峻熙说过一句话——‘我答应过一个人,不滥杀。’”陆太太站起来,把藤编箱子合上,“宋先生,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
“你去哪儿?”
“回苏州。我丈夫的骨灰在那边。”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秉烛独自坐在茶楼里,把信封重新打开,抽出信纸来看。
柯峻熙的字写在第一页上:
“宋秉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姓陆的应该已经把东西给你了。他是军统的人,我早就知道。但他家里有老婆孩子,我不能动他。你教我的——做事留一线。我留了,留了三年。这三年里,他替军统传了不少消息出去,也替我瞒了不少事。我知道你早就查到他了,但你没动他,你也在等。我们两个都在等,等他自己选。最后他选了把东西给你,不是给军统。所以他死得其所。”
宋秉烛翻到第二页。
“那份华北部署计划,我手里的一半是假的。真的在我拿命换来的那条线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拿最后一块拼图了。地点在天津,租界,三井洋行仓库。时间是四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你不用来。我把东西拿到手之后,会想办法送到你手上。如果送不到,你手里那份假的也够用了,至少能骗过日本人。别找我。峻熙。”
宋秉烛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
窗外西湖上,一只画舫靠了岸,几个穿长衫的客人下船,说笑着走进旁边的酒楼。
跑堂的终于醒了,过来给宋秉烛续水。
茶壶里的水已经温了,倒进杯子里,连热气都没有。
“先生,要不要换一壶新的?”跑堂的问。
“不用。”宋秉烛站起来,把信封揣进怀里,“结账。”
他走出茶楼,沿着湖边往东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他走得很快,皮鞋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了大约两百步,他停下来。
前面是一棵大樟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灰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一道蜈蚣一样的刀疤。
柯峻熙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怎么在这儿?”宋秉烛问。
“等你。”
“信上说你去了天津。”
“信是上个月写的。”柯峻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改主意了。”
宋秉烛看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柯峻熙把烟折成两段,扔在地上,“那份东西,我一个人拿不到。你也拿不到。但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能拿到。”
“所以你就在这儿等着?”
“对。”柯峻熙站直身子,“宋秉烛,那笔烂账,我今天要跟你算清楚。”
宋秉烛没有说话。
“十二年了,”柯峻熙往前走了一步,“你替我扛了十二年。我替你扛了十二年。我们两个在南京城里演了十二年的戏,演给所有人看。他们以为我们反目成仇,以为我们势不两立,以为我们恨不得弄死对方。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停下来。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
宋秉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那份东西,”柯峻熙说,“我去拿。你不用来。”
“你说过这话了。”宋秉烛开口,声音很平,“信上写的。”
“信上写的是上个月的我。现在的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主意?”
柯峻熙沉默了几秒。
“因为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见十二年前在闸北,你递给我那盏油灯。你说‘路上小心’。我走了之后,你在后仓坐了一整夜。”
宋秉烛看着他。
“宋秉烛,”柯峻熙的声音低下去,“这十二年,你后仓那盏灯,从来没有灭过。”
宋秉烛没有回答。
两个人站在西湖边的樟树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柯峻熙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远处有黄包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什么时候动身?”宋秉烛问。
“后天。”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宋秉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柯峻熙,那笔烂账,要么今天算清楚,要么就永远算不清了。你选哪个?”
柯峻熙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