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跟十二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的笑一样,跟去年在中山陵台阶底下的笑一样——刀锋刮过石头的笑。
“行。”他说,“一起去。”
……
晚上十点四十分。
三井洋行仓库在法租界边缘,紧挨着海河。
仓库是砖木结构,外墙刷了灰漆,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日文和法文。
仓库四周围着铁栅栏,栅栏顶上装了碎玻璃,在路灯底下闪着寒光。
宋秉烛和柯峻熙蹲在对面巷子的阴影里。
柯峻熙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表盖打开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还有二十分钟。”柯峻熙合上表盖,“里面的人换班,十分钟空档。”
宋秉烛点了下头。
他穿着深色短打,外面罩了一件仓库工人的号衣,是从海河边上偷来的。
柯峻熙也一样,只是袖口卷起来,露出那一道刀疤。
“地图记住了?”柯峻熙问。
“记住了。仓库东侧有一道暗门,通地下室。东西在地下室第二间保险柜里。”
“你那份假的呢?”
“在身上。”宋秉烛拍了拍胸口,“真的假的放在一起,万一出事,至少不会落到日本人手里。”
柯峻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点五十五分,仓库门口的日本守卫开始换班。
两个穿制服的从门房里走出来,跟另外两个交接,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岗位。
柯峻熙站起来。
“走。”
两人穿过马路,贴着墙根绕到仓库东侧。
暗门藏在一堆废木料后面,被油布盖着。
柯峻熙把木料搬开,宋秉烛摸到门把手,拧了两下,门开了。
里面很黑。
柯峻熙划了根火柴,火光一闪,照出一条窄长的通道,往下倾斜。
“地下室。”宋秉烛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上锁。
推开门,是一间地下室,堆着木箱和麻袋,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柯峻熙把灯点亮,火光铺开,照出房间的全貌。
保险柜在墙角,半人高,铁皮包边。
“你会开吗?”宋秉烛问。
“不会。”柯峻熙从靴子里抽出一根细铁条,“但我会撬。”
他蹲在保险柜前面,把铁条插进锁孔,耳朵贴在柜面上,手上慢慢转着。
宋秉烛站在他身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大约三分钟,锁簧响了一声。
柯峻熙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只牛皮纸袋,一沓文件,还有一只铁盒。
“纸袋。”宋秉烛说。
柯峻熙把纸袋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和中文地名。
他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是真的。”他说,“华北日军师团部署,火力配置,后勤补给线,全在上面。”
宋秉烛把纸袋接过来,跟怀里那份合在一起。
两份文件拼起来,是一张完整的华北军事地图。
“走。”柯峻熙站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从通道上方传下来,越来越近。
柯峻熙一口吹灭煤油灯,把宋秉烛按在墙边。
黑暗中,他听见枪栓拉动的声音。
“柯峻熙。”外面有人在喊,声音粗粝,“我知道你在里面。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命。”
柯峻熙没有动。
宋秉烛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掌心。
柯峻熙一摸——是那份完整的计划。
“你干什么?”他压低声音。
“你带出去。”宋秉烛的声音很轻,“我拖住他们。”
“不行。”
“柯峻熙。”宋秉烛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你听我说。外面带队的是郑铭。中统局的人,我认识他。他不会杀我,顶多把我押回去。你带着东西从后面的通风口走,我挡着。”
“宋秉烛——”
“这是最后一局了。”宋秉烛在黑暗中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柯峻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你替我扛了十二年。这次,换我。”
柯峻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计划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宋秉烛。”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那笔烂账——”
“算清了。”
“不算。”柯峻熙说,“下辈子接着算。”
他转身朝通风口爬去,动作极快,像一只猫。
宋秉烛听见他掀开铁栅栏的声音,然后是身体滑出去的摩擦声。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通道口。
宋秉烛站起来,把地下室的门推开,迎着脚步声走过去。
“郑铭。”他开口,声音很稳。
脚步声停了一下。
“宋科长?”郑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要的东西。”
黑暗中,有人划亮了火柴。
火光一晃,照出郑铭的脸,还有他身后四个行动队员,手里都端着枪。
郑铭看着宋秉烛,慢慢笑了。
“宋科长,东西呢?”
“在我身上。”宋秉烛把怀里的假文件掏出来,递过去,“华北日军部署计划。柯峻熙已经跑了,他手里那份是假的。真的在我这儿。”
郑铭接过去,翻开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宋科长,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把文件收进自己怀里,“你替柯峻熙扛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宋秉烛没有回答。
“带走。”郑铭挥了下手。
两个行动队员上前,把宋秉烛的胳膊扭到背后,用绳子捆住。
宋秉烛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深处。
通风口的铁栅栏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海河的腥气。
他笑了一下。
没人看见。
柯峻熙从通风口爬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他贴在海河边的堤岸上,等巡逻的法国巡捕走过去,才翻过铁栅栏,消失在夜色里。
他跑了很远,一直跑到海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
蹲在一堆麻袋后面,他把怀里的计划掏出来,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是真的。
他把计划重新折好,贴着心口放回去。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宋秉烛塞给他的时候,除了计划,还有一张字条。
他摸出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宋秉烛的字,工工整整:
“如果我出不来,把东西送到延安。别回头。”
柯峻熙攥着那张字条,蹲在麻袋后面,很长时间没有动。
雨下大了,海河的水面上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
远处有汽笛声传来,一艘轮船正在靠岸,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
柯峻熙站起来,把字条撕碎,扔进河里。
碎纸片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他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南京。
宋秉烛从牢里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梧桐树上的蝉叫得震天响。
他瘦了很多,身上的中山装空荡荡的,但腰挺得笔直。
牢门口没有人接他。
他自己坐黄包车去了下关码头,买了一张去武汉的船票。
在候船室里等船的时候,他看见报摊上摆着一份《中央日报》,头版登着一条消息:华北日军调动频繁,中央军已做好应对准备。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能看出是一份军用地图。
宋秉烛看了一眼,把报纸放回报摊。
上船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灰布短打,袖口卷起来,左手腕上一道蜈蚣一样的刀疤。
那个人站在跳板尽头,没有回头。
宋秉烛也没有叫他。
船开了,汽笛声把码头的喧嚣甩在身后。
宋秉烛站在甲板上,看着南京城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下江边一排模糊的轮廓。
他摸了下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人看见。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