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前面那个……是人吗?”
斥候的声音在发抖。
他指着远处山道上一个缓缓移动的影子,那影子比路旁的松树还高出一截,宽厚得像一堵会走路的城墙。
残阳斜照,把那个影子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斥候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个人的形状,只是大得不像话。
“再探。”
骑在马上的商军将领姓李,名唤李靖,此刻他的瞳孔也缩了一缩。
朝歌派他出来收拢流民,征募兵勇,一路所见皆是饿殍与逃难的人群,却从没见过这般异象。
斥候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将军,那……那巨汉,身高足有数丈,肩上扛着一头整牛,牛腿还在滴血。他走一步,地都颤。他身后跟了一群流民,老老少少,少说几十口子,都离他三丈远,不敢靠近,可又跟着他走。”
李靖沉吟片刻,拍马向前。
他久经沙场,见惯了奇人异士,可当他真正看清邬文化的时候,还是勒住了缰绳。
那巨汉赤着上身,皮肤粗糙如老树皮,肌肉虬结的纹路里嵌着泥土与草屑。
他赤着脚,脚掌比寻常人的大腿还长,踩在碎石路上却悄无声息。
肩上扛着的那头牛足有千斤重,他一只手扶着牛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如幼儿拳头。
他的脸——那张脸出奇地平静,眉眼粗犷,鼻梁宽阔,嘴唇厚实,眼睛不大,却极亮,像山涧里未染尘埃的泉水。
“你叫什么名字?”李靖勒马停在十步之外,仰头问道。
巨汉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温和得不像一个能生撕虎豹的猛兽。
他把肩上的牛放下来,轰然一声闷响,地面陷下去两个深坑。
然后他蹲下身,即便蹲着,也比骑在马上的李靖高出一头。
“邬文化。”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山石滚过河谷,却不带半分凶戾,“从山那边来的。路上捡到一头摔死的牛,想着山下的村民都饿着,就扛来了。”
李靖注意到他身后那群流民——全是面黄肌瘦的普通百姓,有老有少,衣衫褴褛。
他们看着邬文化的眼神复杂,畏惧,感激,又带着某种本能的疏离。
邬文化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蹲在那里,像一座山丘,沉默地看着李靖。
“你可愿从军?”李靖问,“商王征兵,保境安民。你这样的力气,到了军中,至少是个千夫长。”
邬文化歪了歪头。
“从军,能护百姓?”
“能。”
“那我去。”
他答应得这样干脆,连李靖都怔了一下。
邬文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群流民挥了挥手——他的手掌大得像一面盾牌。
“你们跟着这位将军走,有饭吃。我跟他去当兵,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
流民里有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跪下来:“巨灵神……你救了我们一路,我们给你磕个头。”
“不用。”
邬文化往旁边一闪,躲得有些笨拙。
“我娘说过,不能让人磕头,磕头就是把人当祖宗供着,可我不是祖宗,我就是个砍柴的。”
老妇人还要再拜,邬文化已经迈开大步往李靖那边走了,走了一步又回头:“你们跟着将军,别走散了。”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娘还说过,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靖看着这个巨汉——他言语质朴,不通文墨,连最基本的官场客套都不会,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他肩上扛过的整牛。
李靖忽然想起朝歌城里那些醉生梦死的贵族,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僚,那些在纣王面前谄媚取宠的佞幸。
跟眼前这个巨汉比起来,那些人倒显得矮小了。
“走吧。”李靖调转马头。
邬文化跟在后面,一步跨出去,李靖的马要跑三步才能跟上。
他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草被踩倒又弹起来,忽然开口:“将军,朝歌远吗?”
“不远,过了前面的河就是。”
“河里有鱼吗?”
李靖愣了愣。
“……应该有。”
“那好。”
邬文化憨厚地笑了笑。
“我娘以前说,有鱼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有水,有鱼,有土,就能活人。”
李靖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邬文化过河,进营,登记名册。
名册官仰头看邬文化,脖子酸了也没看到他的脸,最后干脆把名册举过头顶。
邬文化接过笔——那支笔在他手里像一根草茎——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粗得像刀刻。
当夜,李靖帐中。
副将凑上来低声道:“将军,此人来路不明,身高异于常人,恐怕……”
“恐怕什么?”李靖头也不抬,“你是怕他吃得多?他一顿吃了三头牛,可他能扛十头牛。这笔账,谁赚谁亏?”
副将噤了声。
李靖放下笔,望向帐外。
月光下,邬文化独自坐在营寨边缘的一块大石上,仰头看天。
他那么大,可他坐得那么轻,像怕把石头压碎似的。
有只野兔从他脚边跑过,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没动。
野兔钻进草丛里不见了,他又抬头看天。
李靖忽然觉得,这个巨汉身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在这乱世里,所有人都在争——争权,争利,争命。
可邬文化不争。
他像一个从太古洪荒走来的巨人,还没有学会人间的算计。
“明天开始操练。”李靖对着帐外说,也不知道邬文化听不听得见。
帐外传来闷雷一样的回应:“好。”
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李靖躺下,却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邬文化说的那句“活着比什么都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与此同时,朝歌城里,纣王正在鹿台上饮酒作乐。
妲己依偎在他身侧,纤纤玉指拈起一颗葡萄,送到他唇边。
纣王咬住葡萄,目光落在远处——
“听说李靖收了个巨人?”
“回大王,”费仲躬身道,“确有其事。那人名唤邬文化,身高数丈,力大无穷,一顿可食整牛。”
纣王来了兴致:“哦?比寡人的侍卫还高?”
“高出数倍不止。”
“有趣。”纣王把葡萄核吐出来,“让他来见寡人。”
“大王,”妲己轻声开口,“一个乡野匹夫罢了,何必在意?倒是西岐那边,姜子牙又调兵遣将了。”
纣王脸上的笑意淡去:“姜尚老儿……传令下去,加紧备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巨人,先留在李靖营中,做个先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