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的夜色浓稠如墨，纣王的笑声混着丝竹管弦飘上鹿台。

　　而在城外百里处的军营里，邬文化仰头看着同一片夜空，数着星星，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里没有朝歌，没有封神榜，只有小时候在山里砍柴时，母亲站在茅屋前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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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邬文化第一次上阵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商军列阵于旷野，对面是周军的先锋营。

　　姜子牙坐在四不像背上，远远望见商军阵前那个矗立的巨大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南宫适在一旁低声道：“丞相，那就是邬文化。”

　　“知道了。”姜子牙的拂尘搭在臂弯里，声音平静，“凡人而已。”

　　“可探子回报，他一顿要吃三头牛，力能拔树。”

　　“那也只是凡人。”姜子牙重复了一遍，目光却一直停在那个巨汉身上。

　　邬文化穿着商军给他赶制的特大号皮甲，那皮甲缝了整整七张牛皮才勉强遮住他的躯干，可胳膊和腿还是露在外面。

　　他没有戴头盔，雨水打在他粗硬的短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手里握着一根铁棍——说是铁棍，其实是商军工匠连夜用三根铁矛熔铸而成的，粗如碗口，长逾两丈。

　　周军阵中响起战鼓。

　　邬文化转头看向商军主将李靖。

　　“将军，他们擂鼓了。”

　　“那是进军的鼓。”李靖拔剑，“邬文化，你打头阵。记住，冲散他们的阵型就行，不要恋战。”

　　“好。”

　　邬文化握紧铁棍，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周军前排的士兵齐齐后退了半步。

　　邬文化没注意到。

　　他又迈了一步，地面震颤，泥水四溅。

　　然后是第三步，第四步——他开始跑。

　　那画面后来被无数人反复讲述：一个数丈高的巨人奔跑在雨中旷野，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铁棍拖在身后，泥土像波浪一样向两侧翻涌。

　　周军箭如雨下，箭头射在他身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他只穿了一身单皮甲，可箭头连他的皮都扎不进去。

　　有将领骑马挺枪刺来，邬文化随手一拨，那将领连人带马飞出去数十步，砸在地上没了声息。

　　“拦住他！”周军阵中有人大喊。

　　邬文化冲进阵中，铁棍横扫——他没有瞄准任何人，他只是想把阵型冲散。

　　可铁棍太长太重，一扫之下，方圆数丈内的士兵像稻草一样被割倒。

　　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就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

　　邬文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那些倒下的士兵——年轻的脸，惊恐的眼，断肢，碎甲。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杀人不过头点地，可头点地也是杀人，杀人就是造孽。”

　　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周军从四面八方涌来，箭矢，长矛，刀剑，全往他身上招呼。

　　他不还手就要死，他还手就要杀人。

　　他闭上眼，铁棍又是一扫。

　　“我……不想杀你们。”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

　　可没有人听见。

　　周军士兵只看见一个巨大的杀神在阵中肆虐，每一击都带走数十条性命。

　　他们惊恐地叫着“妖怪”“怪物”，四散奔逃。

　　邬文化睁开眼，看见满地的尸体，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邬文化！回来！”李靖在阵后鸣金。

　　邬文化拖着铁棍往回走，脚步沉重。

　　他走回商军阵前，把铁棍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双手抱住了头。

　　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像一座坍塌的山。

　　“我杀了多少人？”他问。

　　李靖沉默了片刻：“战场之上，不杀就是被杀。”

　　“可他们……他们也是娘生的。”

　　李靖没有回答。

　　他拍了拍邬文化的胳膊——只能拍到他的小臂——转身去清点战果。

　　这一战，邬文化一人冲散周军先锋营，斩杀数千，周军后退三十里。

　　商军大胜。

　　可邬文化蹲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

　　直到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他才慢慢直起身。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他叫住李靖。

　　“嗯？”

　　“以后打仗，能不能……让我走在最后面？”

　　李靖回头看他：“你怕了？”

　　“我不怕死。”邬文化摇头，“我怕杀人。”

　　李靖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这样的性子，不该来从军。”

　　“可我想护着那些百姓。”邬文化说，“我娘死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帮着埋的。后来村子被乱兵烧了，人都没了。我就想……要是有人在，他们就不会死。”

　　李靖不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今晚加餐，给你炖五头牛。”

　　邬文化没有应声。

　　他坐在夕阳里，像一尊泥塑的神像，看着远处的旷野。

　　那里横陈着数千具尸体，血水渗进泥土，来年这里会长出很茂盛的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里，他救过一只被猎人夹住的狼。

　　那狼的腿断了，他给它敷了草药，养了半个月。

　　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林子里再没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这件事。

　　那天夜里，周军大营。

　　姜子牙召集众将议事。

　　“邬文化，不可力敌。”姜子牙说，“他身坚如铁，力大无穷，凡兵刃不能伤。但他有一个弱点——”

　　“丞相，什么弱点？”杨戬问道。

　　“他太像人了。”姜子牙说，“人有情，有恻隐之心。他杀人数千，自己却蹲在地上干呕。这样的人，可用计，不可强攻。”

　　杨戬沉吟：“弟子愿往。”

　　“不急。”姜子牙摇头，“先耗他锐气。传令下去，明日再战，只派小股兵力骚扰，不与他正面交锋。”

　　“是。”

　　周军帐中烛火摇曳，映着姜子牙平静的面容。

　　而数十里外的商军大营里，邬文化坐在营帐外，面前摆着五头烤全牛。

　　他撕下一条牛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放下了。

　　“不好吃？”伙夫怯生生地问。

　　“好吃。”邬文化说，“就是……想起那些人了。”

　　他勉强把五头牛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躺在营帐外的草地上——营帐太小，他进不去——看着满天的星星。

　　有萤火虫从他脸前飞过，他伸出手，萤火虫落在他的指尖，亮了一下，又飞走了。

　　“活着比什么都强。”他对着萤火虫说。

　　萤火虫当然不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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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邬文化在商军中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打了七仗，每仗都冲锋在前，每仗都杀人数千。

　　周军见到他的旗号就退避三舍，商军士气大振。

　　朝歌传来纣王的嘉奖，赐他金帛无数，还封了他一个“镇国大将军”的名号。

　　可邬文化把金帛全部分给了营中的士兵，自己只留了一坛酒。

　　那坛酒他喝了三天，每顿只喝一小口，喝完就坐在营外看天。

　　“将军，”李靖来找他，“大王要见你。”

　　“大王？”邬文化想了想，“就是纣王？”

　　“……对。”

　　“见我做什么？”

　　“封赏。”

　　邬文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不去吗？”

　　李靖愣了：“为什么？”

　　“我不喜欢朝歌。”邬文化说，“来的时候路过，城里的人在吃人。不是真的吃人，是把人当牲口使。我看着不舒服。”

　　李靖的脸色变了：“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邬文化看着他，“将军，你见过人吃人吗？我见过。山里闹饥荒那年，我娘把最后半碗粥给了我，自己啃树皮。后来树皮都没了，村里有人开始吃死人。我娘说，人不能吃人，吃了就变成畜生了。她饿死了，我没让她吃人。”

　　李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所以我不想去朝歌。”邬文化说，“大王要是想封我，就在这营里封吧。我在这守着，哪儿也不去。”

　　李靖回去复命，把邬文化的话原样转述。

　　纣王在鹿台上听完，哈哈大笑：“倒是个有趣的莽夫。罢了，他要守营就让他守。传寡人旨意，封邬文化为镇国大将军，赐爵邬侯，食邑千户。”

　　使者带着旨意来到营中，邬文化接了旨，把圣旨往地上一放，继续坐在营外看天。

　　使者想让他跪拜谢恩，他摇摇头：“我娘说，男人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大王没生我，没养我，我给他打仗，他给我吃饭，两清了。”

　　使者气得脸色铁青，回去添油加醋禀报。

　　纣王倒没生气，只是笑了笑：“随他去吧。这种人，用一次少一次。”

　　与此同时，西岐大营里，姜子牙正在地图前沉思。

　　杨戬站在一旁，低声道：“丞相，邬文化在商营中威望日增，若再不除，恐成大患。”

　　“我知道。”姜子牙的拂尘轻轻拂过地图上的一处山林，“此处是什么地方？”

　　“蟠龙山。山高林密，只有一条小路通过。”

　　“好。”姜子牙抬起头，“你去安排。引邬文化入蟠龙山，用火攻。”

　　杨戬皱眉：“火攻？他身高数丈，寻常火焰恐怕烧不到他。”

　　“所以要用三昧真火。”姜子牙说，“我亲自施法。你在山道两侧埋下火种，引他入谷，我以三昧真火焚烧山林。他再厉害，也只是凡人。”

　　“是。”

　　杨戬领命而去。

　　姜子牙独自坐在帐中，看着地图上蟠龙山的位置，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元始天尊说过的话：“封神之战，天命所归，凡人不过棋子。”

　　他叹了口气，把拂尘放在桌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