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军大营里,邬文化收到了斥候的急报:周军一支运粮队正经过蟠龙山,护卫薄弱。
李靖召集众将商议。
“蟠龙山地形险要,若有埋伏,不易脱身。”李靖说。
“我去。”邬文化站起来——他这一站,帐篷直接被顶翻了。
他浑然不觉,低头看着李靖,“运粮队,我抢了就走。百姓没粮吃,抢来给他们。”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快。”邬文化弯腰把铁棍从地上拔起来,“周军见了我就跑,不会追。”
李靖沉吟片刻:“也好。你速去速回,不要恋战。”
“好。”
邬文化扛着铁棍,大步流星往蟠龙山去了。
他走的时候是清晨,阳光很好,他踩着露水,穿过田野,路边的野花被他踩倒又弹起来。
他忽然蹲下来,摘了一朵花——那花在他手里像一粒米——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半日,走到蟠龙山脚下。
山道狭窄,两旁古木参天。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铁棍横在肩头,走得有些吃力。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他自言自语,“太静了。没有鸟叫。”
他抬起头,看见山顶上有反光——是镜子,或者是铁甲。
他转身想走,身后山道已经被巨石堵死。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山顶传来,不高,却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邬文化。”
他抬头。
山顶上站着一个人,穿道袍,执拂尘,面容清癯,须发皆白。
“你是谁?”
“姜尚。”
邬文化想了想:“周军的丞相?”
“正是。”
“你要杀我?”
“天命如此。”姜子牙说。
邬文化沉默了一会儿,把铁棍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我不懂天命。我就知道,你们要打朝歌,朝歌的兵要杀你们,你们要杀朝歌的兵。死了好多人。我娘说,活着比什么都强。你们为什么不能让百姓活着?”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举起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山道两侧忽然腾起火焰——不是寻常的火,是青白色的三昧真火。
火焰蹿起数丈高,瞬间吞没了山林。
邬文化站在火中,皮甲烧着了,皮肤烧焦了,可他没动。
“你们……”他的声音在火中变得沙哑,“你们这些仙人……有没有爹娘?”
火焰更旺了。
邬文化感到剧痛,可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的姜子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憨厚,像山里的农夫看见过路的旅人。
“我不怪你。”他说,“你也是听天命。天命让你杀我,你就杀我。我娘说,人不能和天斗。可我觉得……天要杀人,人就得死。这不公平。”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是想活着。我想回山里砍柴,想给村里的孩子摘果子吃,想我娘。”
火焰吞没了他的声音。
他巨大的身躯开始摇晃,像一棵被砍断根系的古树。
他单膝跪地,铁棍撑在地上,头低垂下去。
最后他说了一句:“将军……百姓……别杀百姓……”
然后他倒了下去。
轰然一声,像山崩。
火焰继续烧,烧了三天三夜,把蟠龙山烧成了一片焦土。
第四天,杨戬带人上山,在灰烬中找到了邬文化的尸骨。
他蜷缩着,双手护在胸前,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杨戬掰开他的手,里面是一朵花——那朵他在山脚下摘的花,已经被烧成了灰,可形状还在。
杨戬把那朵灰烬捧在手心,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灰烬撒在了风里。
“丞相。”他回到营中复命,“邬文化已死。”
姜子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正在写封神榜上的名字。
他提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写下了三个字:邬文化。
然后他又停住了,把笔放下。
“他不该上榜。”姜子牙说。
“为什么?”
“他是凡人。”姜子牙说,“封神榜上,只有仙,神,妖,魔,没有凡人。凡人死了,就是死了。”
杨戬沉默。
帐外风吹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姜子牙重新提起笔,把“邬文化”三个字划掉了。
“那他的功绩……”
“功绩?”姜子牙摇头,“封神之战,凡人死伤无数,谁记得住谁?他不过是个巨人,力气大些,杀的人多些。天命如此,他生来就是棋子。”
杨戬走出帐外,看见夕阳如血。
他忽然想起邬文化在火中的那句话:“你们这些仙人,有没有爹娘?”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
……
蟠龙山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商军斥候回报:邬文化阵亡。
李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坛酒——就是邬文化没喝完的那坛。
他把酒倒进碗里,端起来,对着空荡荡的营帐。
“敬你。”他说。
他一饮而尽,然后把碗摔碎在地上。
帐外,士兵们默默站着,没有人说话。
他们中很多人受过邬文化的恩惠——分到过他抢来的粮食,穿过他带来的冬衣,吃过他亲手烤的牛肉。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着。
一个月后,牧野之战。
商军大败,纣王自焚于鹿台。
李靖带着残部投降了周军,被编入西岐阵营。
他站在朝歌的废墟上,看着姜子牙封神。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魂魄飘上封神台。
李靖听着那些名字,忽然发现——没有邬文化。
“丞相。”他走上前,单膝跪地。
姜子牙低头看他:“李将军何事?”
“邬文化……没有神位?”
姜子牙沉默了片刻。
“他是凡人。”
“凡人就不能封神?”
“封神榜上没有凡人的位置。”
李靖抬起头,目光直视姜子牙。
他一个降将,本不该这样看周军丞相,可他忍不住。
“他为商军冲锋陷阵,杀了数万周军。那些被他杀的人,现在都成了神。他杀了人,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姜子牙没有回答。
“他不想杀人的。”李靖说,“他在战场上蹲在地上干呕,他让我把他排在最后面,他每次打完仗都吃不下去饭。他杀人是不得已。他……他只是想护着百姓。”
“我知道。”姜子牙终于开口。
“你知道?”
“我知道他是谁。”姜子牙说,“一个山里来的砍柴人,母亲饿死了,村子烧没了,他以为从军就能保护别人。他不知道从军就是杀人。他不知道天命是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李靖愣住了。
“可他还是做了。”姜子牙继续说,“他杀人了,也护人了。他死了,临死前还在说‘别杀百姓’。这种人,封神榜上写不下。写了,是对他的侮辱。”
李靖看着姜子牙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可李靖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封神台,走出朝歌城,走进旷野。
旷野上有风,风吹过来,带着焦土的味道。
他想起邬文化站在雨中,铁棍横扫周军阵型的画面。
他想起邬文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样子。
他想起邬文化坐在营外看星星,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朵云,很大,很厚,在夕阳下镀着金边。
“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让你护住百姓。”他低声说,“可你死了,我还在。我替你去护。”
他走了。
旷野上只剩下风。
而在封神台上,姜子牙继续念着名字。
一个个魂魄飞上封神榜,金光灿灿。
封神榜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仙,神,妖,魔,没有一个凡人。
只有一个名字,写了又被划掉,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那个名字叫邬文化。
很多年后,朝歌变成废墟,废墟上长出野草。
有牧童赶着羊经过,看见草丛里有一根生锈的铁棍,粗如碗口,长逾两丈。
牧童想拔出来,拔不动。
“这是什么?”牧童问。
旁边的老人看了一眼:“不知道。听说是以前一个巨人的兵器。”
“巨人?什么巨人?”
“不知道名字。”老人摇头,“就知道他很高,很大,力气很足。是个凡人。”
牧童又看了一眼那根铁棍,放弃了。
他赶着羊走了,羊群踩过野草,踩过废墟,踩过封神大战的遗迹。
夕阳西下,远处传来牧童的歌声——
“天上有神仙,地上有人烟。神仙争高低,人烟灭又生……”
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山里,有一座无名的坟。
坟很小,是用石头堆的,没有碑。
坟前有一朵花,不知是谁放的,已经干了,可形状还在。
山风吹过,花在风中晃了晃,没有掉。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