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深处,瘴气常年不散。
朱子真蹲在溪边,两只前蹄刨着泥,嘴里嚼着半截葛根。
葛根渣子从嘴角漏出来,他也不管,眼睛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黑毛,长嘴,大耳——看得久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副皮囊确实不讨喜。
“子真,你又偷懒。”
常昊从树后绕出来,蛇尾拖过落叶,沙沙响。
朱子真没回头,闷声说:“练了。今日吐纳三百六十周天,一次没少。”
“那怎么还这副憨样?”常昊凑近,竖瞳里映着朱子真那张脸,“你但凡把口水擦擦,也不至于让杨显总拿你当笑柄。”
朱子真拿前蹄蹭了蹭嘴,蹭了一蹄子泥。
“杨显笑我,那是他闲的。等他哪天被雷劈了,我去接他,他就不笑了。”
常昊嗤了一声,盘上旁边老树,尾巴卷着枝干晃荡。
“你倒是心宽。吴龙说,山下又打仗了。商王那边,好像不太平。”
朱子真抬头。
“哪个商王?”
“还能哪个?朝歌那个。”
朱子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刨泥。
“跟咱没关系。梅山离朝歌远着呢。”
“可当年——”
“当年是当年。”朱子真打断他,“商王没派兵进梅山,这份情我记着。但咱们修的是散仙,不沾王气。”
常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嘴上说记着,其实你比谁记得都清楚。”
朱子真不答。
远处传来金大升的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
“子真!常昊!戴礼把杨显打哭了!快来!”
朱子真叹了口气,前蹄在溪水里涮了涮。
“走,看看去。”
梅山七怪,日子就这么过。
吵吵闹闹,打打和和,千年弹指。
朱子真没想过下山,山下那些事,跟他一头黑猪有什么关系?
可天命来了,谁也躲不掉。
那天黄昏,一道金光落在梅山最高处。
朱子真正在刨坑埋自己吃剩的葛根渣,被金光晃了眼。
他眯缝着猪眼望过去,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云头上,手里捧着卷轴。
“梅山七怪,接旨。”
常昊第一个窜出来,蛇身绷得笔直。
金大升扛着铁棍,戴礼攥着双刀,杨显揉着被戴礼打肿的脸,吴龙和袁洪一前一后从洞里钻出来。
朱子真落在最后,前蹄还沾着泥。
白胡子老头扫了他们一眼。
“商王气数将尽,尔等可愿下山相助?”
没人说话。
袁洪站在最前面,那只白猿的侧脸映着金光,看不出表情。
“敢问上仙,是哪路仙家要灭商?”
“这个你不必知道。只说愿不愿。”
袁洪回头看了看身后五人,最后目光落在朱子真身上。
朱子真低着头,盯着自己前蹄上的泥。
那泥里混着葛根渣,黑乎乎一坨,丑得很。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商王还没迁都朝歌的时候,梅山脚下有个小诸侯,每年秋天派人送来三车粮食。
后来那小诸侯被商王灭了,但商王再没往梅山派过一兵一卒。
他说:“去。”
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袁洪笑了一声。
“好。那就去。”
白胡子老头点点头,金光一收,人不见了。
朱子真这才抬头。
其余六人都在看他,眼神各异。
戴礼把刀往地上一插。
“我就知道你会说去。”
“为什么?”
“因为你会记着那三车粮食。”戴礼说,“那诸侯送粮的时候,你还没化形呢。可你记了一千年。”
朱子真没说话。
那天夜里,七人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
朱子真把一根千年藤蔓缠在腰上,藤蔓末端坠着颗不知名果核。
那是他化形那年自己咬下来的,留个纪念。
常昊从他身边滑过,尾巴尖戳了戳他后背。
“你那果核都裂了。”
“裂了也是我的。”
“到山下别这么憨。凡人看猪是猪,看人也是猪。”
“我本来就是猪。”
常昊气笑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朱子真把果核塞进藤蔓缝里,“他们看我是什么无所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就行。”
常昊看了他一会儿,摇头走了。
天亮的时候,七人站在梅山最高处。
袁洪在最前,常昊第二,金大升扛棍第三,戴礼第四,杨显第五,吴龙第六,朱子真第七。
风从山下来,带着血腥气和焦土味。
朱子真吸了吸鼻子。
他闻到了活人味,死人气,还有铁锈一样的战火味。
他不喜欢这个味,但他还是迈开了蹄子。
山路陡,他走得慢。
前面六人已经走出老远,常昊回头喊:“子真!你能不能快点儿!”
“蹄子硌得慌。”朱子真嘟囔,可步子到底快了些。
他回头看了眼梅山。
林深雾重,已经把他们的痕迹全吞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这一走,还回得来么?
然后他自己呸了一声。
想什么呢。下山打打仗,打完了就回来。商王没了,他们再回梅山修行,日子还是日子。
他没想到,这一走,梅山就成了一场梦。
朝歌比梅山冷。
朱子真第一次进城的时候,被满街的人吓得差点现原形。
他见过人,但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密,这么挤。
人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每一张都长得差不多,又都不一样。
“子真!别愣着!跟上!”
金大升在前面开路,铁棍横在肩上,把两边行人吓得往边上躲。
朱子真小跑跟上,前蹄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响。
街上有人喊:“妖怪!有妖怪!”
朱子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袁洪在前面说:“别理。走。”
他们进了驿馆。
关上门,七个人围坐一桌。
桌上摆着酒菜,没人动筷子。
“商王那边什么说法?”袁洪问。
吴龙消息最灵通,白天出去转了一圈。
“商王现在病急乱投医。来者不拒,只要能打仗。”
“那朝中呢?比干呢?”
“死了。挖心死的。”
桌上静了一瞬。
朱子真想起比干。
他没见过比干,但听过。
比干是贤臣,在商王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死了。
袁洪敲了敲桌子。
“我们来,是为了还商王的情。当年他没动梅山,今天我们帮他守这一城。守得住守不住,看天命。但我们既然来了,就别二心。谁有二心,现在走。”
没人走。
朱子真看了看左右。
常昊在擦他的蛇矛,金大升在啃指甲,戴礼在磨刀,杨显在揉脸,吴龙在算卦。
他自己在干啥?
在抠藤蔓上的果核。
他停下手,说:“我不走。”
袁洪看了他一眼。
“好。”
周军来得比想象中快。
七人第一次上阵,朱子真走在最后。
前头袁洪化出千丈白猿身,一棍下去,周军先锋营倒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