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升抡着铁棍横扫,常昊蛇矛如电,戴礼双刀翻飞,杨显在阵前布阵,吴龙在阵后放火。
朱子真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些凡人士兵一个个倒下。
他们的脸,跟朝歌街上那些人的脸一样,长得差不多,又都不一样。
一个周兵被砍断腿,倒在他面前。
那兵仰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朱子真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袁洪在帐里等他。
“你退什么?”
“我没退。”
“你退了。戴礼说的。你阵前退了三步。”
朱子真蹲在帐角,尾巴卷着自己后蹄。
“我看到那个人了。他倒在我面前,看着我。”
袁洪沉默了一会儿。
“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我知道。”
“那你退什么?”
朱子真不说话了。
袁洪叹气。
“子真,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明天开战,你在后面待着。放放黑风也行,吓唬吓唬人。”
朱子真点了点头。
可第二天,他连黑风都没放。
商纣王在鹿台自焚的那天,朱子真站在朝歌城外,看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袁洪前几天出去巡营,被周军设伏杀了。
常昊在城里护驾,被乱军踩死。
金大升,戴礼,杨显,吴龙,一个接一个没了。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河边喝水。
传令兵跑过来喊:“伏断星!袁将军死了!常将军也死了!”
朱子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水。
“全死了。”
他把水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往朝歌走。
进城的时候,守门的兵卒看他一眼,没拦。
商王已经死了,朝歌已经完了,没人管一头黑猪要去哪。
他走到鹿台底下,火还没灭。
热浪扑在脸上,他眯起眼,看见火里好像有个人影。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封神台上,白胡子老头又出现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封神榜。
“朱子真,伏断星。”
朱子真跪着,膝下是冰冷的石台。
他抬头。
“伏断星是做什么的?”
“断世间厄运,除凡尘祟气。”
“好。”
“你不问为什么封你?”
“不问。”
白胡子老头看着他。
“梅山七怪,其余六人皆封凶星。唯独你,封伏断星。”
朱子真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朱子真说,“我只知道,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活着的人得干活。”
白胡子老头没再说话。
朱子真站起来,走上星宫。
那是他在天上的第一个家。
空荡荡的,没人气,没烟火,连风都没有。
他坐在星位上,往下看。
人间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想起梅山,想起溪边,想起葛根渣。
想起常昊盘在树上笑他,想起戴礼把刀插在地上,想起袁洪站在金光里回头看他。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开始干活。
伏断星君断了多少厄运,没人算得清。
凡间百姓只知道,每年开春,天上会有一颗星特别亮。
那星出来的时候,灾祟退散,百病不侵。
可没人知道那颗星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颗星上,坐着一头黑猪。
……
伏断星宫在三十三重天最东边,离天庭正殿远,离人间也远。
朱子真选这个地方,就是图个清静。
星宫不大。
一间正殿,供着伏断星君的神位。
一间偏殿,堆着各地焚来的祈愿文书。
一间后室,朱子真自己住。
没了。
正殿香火不断。
凡间百姓求伏断星君断厄,供品从四面八方烧上来。
三牲,瓜果,纸扎,铜钱——朱子真看着那些东西在香炉里化成灰,一件件对应着文书上的名字。
他坐殿上,手里捏着朱笔,一份份批。
批什么?批给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白胡子老头说了,断厄除祟是他的活,他就干。
“今日份的文书。”值日功曹捧着一摞新来的祈愿簿,往案头一放。
朱子真抬头。
“今天多不多?”
“比昨天少三十七份。”
“因为昨天那场瘟疫止住了。”
“是。”
朱子真低头看文书。
最上面一本,来自江南。
一个村子闹水鬼,死了三个人。
村民求伏断星君显灵,把水鬼赶走。
他翻到下一页。
一个妇人求子,说丈夫死了三年,想再嫁又怕亡夫作祟。
求伏断星君断这段孽缘。
再下一页。
一个老农说自家牛丢了,求星君帮忙找牛。
朱子真停下笔。
“牛丢了也归我管?”
值日功曹探头看了看。
“回星君,凡间祈愿,只要能跟‘厄’字沾边的,都往您这儿送。”
“那水鬼呢?”
“归您。”
“那妇人呢?”
“归您。”
“那牛呢?”
“这个——”值日功曹顿了顿,“下回我跟日游神说说,牛丢了让他管。”
朱子真提起朱笔,在第一本上批了个“准”字。
第二本批“断”。
第三本犹豫了一下,批了“寻”。
批完三本,他把笔搁下。
“今天的就先这样。剩下的明天再说。”
值日功曹退下了。
星宫里又只剩他一个。
朱子真从殿上下来,走到偏殿。
偏殿的文书堆得比他还高。
他抽出一本,翻开。
是三百年前的一份祈愿。
一个书生求功名,求伏断星君断他霉运。
朱子真当时批了“准”。
后来那书生中了进士,又被人害了,死在任上。
他合上书。
又抽一本。
两百年前。
一个妇人为儿子求平安。
他批了“准”。
那儿子后来战死沙场,妇人哭瞎了眼。
再抽一本。
一百年前。
一个孩子求病好。
他批了“准”。
孩子还是死了。
朱子真把书塞回去。
他走到后室,躺在石床上。
石床冷,他翻了个身,把藤蔓上的果核拽下来,攥在蹄子里。
那果核早裂了,裂缝里嵌着干掉的泥。
是梅山的泥。
他把果核贴在自己额头上。
凉的。
“常昊。”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戴礼。”
还是没人应。
“袁洪。”
星宫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他闭上眼。
果核硌着额头,像梅山溪边的石头。
第二天,他继续批文书。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少一点,又每天多一点。
有时候他批得快,有时候批得慢。
批得慢的时候,是因为文书里的名字让他想起某些人。
一个叫朱有福的老农。
一个叫朱三娘的小孩。
一个叫朱文远的书生。
都姓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