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真在批“准”的时候,总要多看一眼名字。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问值日功曹:“这些姓朱的,跟我有关系吗?”
值日功曹愣了一下。
“回星君,凡间姓氏,跟您未必有关。但您封号里有个‘朱’字,或许文书房那边就都往您这儿送了。”
朱子真放下笔。
“以后姓朱的,少送点来。”
“这——”
“算了。”他又提起笔,“送就送吧。批一个也是批,批十个也是批。”
值日功曹走了以后,他自言自语:“反正你们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批了,就当帮个忙。”
星宫后面有一片空地,朱子真种了点东西。
他从人间偷来的葛根藤,栽在土里,浇天上的泉水。
藤蔓长得慢,但到底活了。
叶子绿油油的,跟梅山溪边那些差不多。
他有时候蹲在藤蔓边上,前蹄刨土,跟在家一样。
“长快点。”他说,“哪天我下去了,还能刨两根吃。”
藤蔓不理他。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蹄子上的泥,回殿里批文书。
年复一年。
凡间改朝换代,伏断星君的香火没断过。
新皇帝登基要祭天,天坛上必设伏断星位。
百姓搬家要安宅,门楣上必贴伏断星符。
连小孩夜哭,老人都会说:“别哭别哭,伏断星君看着呢。”
朱子真在星宫里听得见。
那些声音从香火里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有一年,人间大旱。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祈愿文书雪片一样飞上来,堆得偏殿放不下,堆到正殿。
朱子真批了七天七夜,手都酸了。
批到最后一份,他搁下笔,走到星宫边上,往下看。
人间像一块烧焦的饼。
裂缝里全是死人气。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殿,取了自己的伏断星符,往人间扔下去。
星符落在旱区正中,炸开一道金光。
金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下雨。
雨下了三天三夜,地润了,人活了。
但朱子真自己元气大伤,在星宫里躺了整整一年。
值日功曹来看他。
“星君何必亲自出手?批了文书,自有雨部去办。”
朱子真躺在床上,猪脸朝着墙。
“雨部办事太慢。”
“可您——”
“我什么我。”他翻了个身,“我乐意。”
值日功曹叹气走了。
朱子真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着星光。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常昊,你以前总说我憨。你看我这一下,憨不憨?”
没人回答。
他笑完了,闭上眼睛。
又过了几百年。
伏断星君的名号越来越响,香火越来越旺。
凡间甚至有庙专门供他。
庙里的神像千奇百怪,有画成黑猪的,有画成壮汉的,有画成老者的。
朱子真偶尔往下看一眼,觉得那些神像没一个像自己。
但他不介意。
有一天,值日功曹送来一份文书,封皮上写着“梅山”。
朱子真拆开。
是梅山脚下的村民写的。
说梅山闹山精,专偷家禽。
求伏断星君断此厄。
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封皮上写了个“巡”字。
巡,就是亲自去看。
值日功曹吓了一跳。
“星君,您要下界?”
“嗯。”
“可您——”
“我去看看。”朱子真站起来,“梅山那地方,我熟。”
他没走正门,从星宫后门溜了。
踩着云头往下飞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跟当年下山时一个味。
梅山还是梅山。
林深雾重,瘴气不散。
朱子真落在溪边。
溪水还流着,石头还在。
他蹲下来,前蹄刨了刨泥。
泥里没葛根渣——早没了。
他抬头往山上看。
山腰有座小庙,庙里供着伏断星君。
神像黑乎乎的,是个猪头人身的怪物。
庙前有香火,细细一缕,升起来就被雾吞了。
朱子真走过去。
庙门没关,里头有个老妇在磕头。
“伏断星君保佑,伏断星君保佑。那山精再偷鸡,我孙子就要饿死了。”
朱子真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转身走了。
山精在哪,他其实闻得到。
顺着溪水往上走,三里地,有个石洞。
洞里蹲着只猢狲精,怀里抱着两只鸡。
朱子真站在洞口。
“出来。”
猢狲精探出脑袋。
看到一头黑猪站在外面,愣了一下。
“你谁啊?”
“伏断星君。”
猢狲精吓得鸡都掉了。
“星……星君?”
“嗯。”
“我……我没干坏事!我就是饿了!”
朱子真看了看地上的鸡。
一只死了,一只还活着。
“梅山不许闹精。你换个地方。”
“换哪儿?”
“随便。别在梅山。”
猢狲精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星君,您是梅山出来的吧?”
朱子真没说话。
“我闻得出来。您身上有梅山的味。”猢狲精说,“可梅山现在没精了。就剩我一个。您让我走,我去哪儿?”
朱子真站了一会儿。
“去南边。南边有座青崖山,山上有洞,没人管。”
“真的?”
“真的。”
猢狲精抱着鸡跑了。
跑出几步,回头喊:“星君!您以前也是梅山的吧?”
朱子真转过身。
“你走不走?”
“走走走!”猢狲精一溜烟没了。
朱子真站在洞口,看着梅山。
雾又浓了,把溪,把石,把树全吞了。
他闻了闻,山里有松脂味,腐叶味,湿土味。
跟一千年前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从地上抠了块泥,捏在蹄子里。
泥是凉的,湿的。
他把泥塞进藤蔓缝里,跟那颗果核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踩着云头,回星宫去了。
值日功曹在殿门口等他。
“星君,您下去了?”
“嗯。”
“那山精——”
“赶走了。”
“那文书怎么批?”
“批‘准’。”朱子真往殿里走,“以后梅山的文书,都批‘准’。”
“是。”
他坐回星位上,重新提起朱笔。
偏殿里文书还堆着,香火还烧着,人间还闹着。
他批完一份,又拿下一份。
朱笔落下,断一个厄,除一个祟。
只是他藤蔓缝里,多了一块梅山的泥。
……
又过了一千二百年。
朱子真忘了自己批了多少文书。
偏殿的文书堆塌了七次,他修了七次。
正殿的香炉换过十二个,个个都烧裂了。
他种的葛根藤爬满了星宫后墙,叶子枯了又绿,绿了又枯。
他自己没什么变化。
还是黑猪模样,还是那副憨样。
只是星宫里的日子太长,他有时候分不清今天跟昨天。
有天他正批文书,忽然闻到一股味。
蛇腥味,混着梅山瘴气。
他抬起头。
常昊站在殿门口。
朱子真手里的朱笔掉在案上,墨汁溅出来,染红了半份文书。
“你——”
常昊笑了。
那张蛇脸笑起来还是老样子,竖瞳里映着朱子真那张猪脸。
“子真。”
朱子真站起来,案上的文书撒了一地。
他绕过案桌,走到常昊面前,前蹄抬起来,又放下。
“你死了。”
“嗯。”
“我看着你死的。”
“嗯。”
“那你——”
常昊抬手,拍了拍他的猪头。
“封神榜上的名字,哪能真死透。商灭之后,我们几个魂魄没散干净,被压在朝歌地底。压了一千多年。”
朱子真盯着他。
“那怎么现在——”
“袁洪挣开的。”常昊说,“他魂魄最硬,硬生生把封印撕了条缝。我们六个都出来了。”
“六个?”
“六个。”常昊往旁边让了让。
殿门外,五道影子依次走进来。
金大升扛着铁棍,戴礼攥着双刀,杨显揉着脸,吴龙掐着手指。
最后面,袁洪站着,没动。
朱子真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低下头,前蹄蹭了蹭地。
“你们——”
“我们什么我们。”金大升把铁棍往地上一杵,“听说你当星君当得挺滋润?香火不断啊。”
“没滋润。”朱子真闷声说,“就是批文书。”
“批文书?”戴礼走过来,拿起案上一份,“‘求伏断星君断我丈夫桃花’——这也是你批的?”
“批了。”
“你怎么批的?”
“‘断’。”
戴礼把文书放下。
“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在梅山,连只鸡都不敢杀。”
朱子真不说话了。
常昊打圆场。
“行了行了。子真现在是星君,星君有星君的活。”
袁洪从后面走上来。
白猿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睛亮得吓人。
“子真。”
“嗯。”
“你过得好不好?”
朱子真抬头看他。
袁洪比他高出一个头,跟一千多年前一样,站在最前面,把其他人都挡在后面。
“好。”朱子真说。
“说实话。”
朱子真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
袁洪点了点头。
“我们也没打算让你一直好。走吧。”
“走?去哪?”
“回梅山。”袁洪说,“封印破了,我们六个在朝歌地底待了一千多年,腻了。回梅山重新修行。你也来。”
朱子真愣了一下。
“我是星君。”
“星君怎么了?”金大升说,“星君就不能回梅山了?”
“我有活。”
“什么活?”
“批文书。”
“批个屁。”戴礼把刀往案上一拍,“那些文书你批了一千多年,批出什么来了?人还是死,灾还是来。你批‘准’,他们该遭的罪一点没少。”
朱子真看着案上被震散的文书。
“……我批了,他们心里好受点。”
“那你自己呢?”杨显从后面探出头,“你好受吗?”
朱子真不说话了。
吴龙掐着手指算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