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真,你星宫香火虽旺,但你自己元气亏了不少。一千多年前那场大旱,你扔星符,耗了根基。后来虽然养回来了,但到底伤了本源。再这么待下去,你撑不了下一个千年。”
常昊说:“回梅山。梅山瘴气养人,也养精。你回去,跟我们一块修行,把元气养回来。”
朱子真看了看他们六个,又看了看案上的文书,偏殿的堆,正殿的香炉。
“我走了,伏断星的活谁干?”
“天庭那么大,换个人干。”袁洪说,“你以为离了你,天就塌了?”
朱子真站着没动。
常昊走过来,尾巴卷住他的前蹄。
“子真。你以前总说,梅山的葛根最好吃。星宫后面那点藤蔓,够你吃几口?”
“……”
“走吧。”常昊说,“就当回梅山歇几天。歇够了,你再回来批你的文书。”
朱子真低头看了看藤蔓缝里的果核,又看了看那块梅山的泥。
“那——”他声音很小,“我请个假。”
袁洪笑了。
“行。你请个假。”
朱子真去跟值日功曹请假。
功曹吓得脸都白了。
“星君!您走了,伏断星的活谁干?”
“你找个人替。”
“这……这要找谁替?”
“找谁替都行。”朱子真说,“我干了三千多年,歇几天不过分吧?”
功曹说不出话。
朱子真回后室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藤蔓上的果核摘下来,揣进怀里。
那块梅山的泥抠下来,塞进藤蔓缝里。
剩下的,就是他自己。
他走出星宫的时候,六个人在门口等他。
袁洪在最前,常昊第二,金大升第三,戴礼第四,杨显第五,吴龙第六。
他落在最后。
跟下山时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星宫。
正殿的香火还烧着,偏殿的文书还堆着。
他看了三千年,看腻了。
他转过身。
“走吧。”
七个人踩着云头往下飞。
梅山还远,但风里有瘴气味,有松脂味,有湿土味。
朱子真吸了吸鼻子。
“常昊。”
“嗯?”
“梅山的葛根,现在还有吗?”
常昊笑了。
“有。我走之前看了一眼,溪边那片还在。”
“那回去以后,我先刨两根。”
“随你。”
朱子真落在最后,蹄子踩着云,嗒嗒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梅山往下走,也是落在最后面。
那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梅山,想着还回不回得来。
现在他往回走。
心里踏实。
梅山溪边,葛根藤果然还在。
朱子真蹲在溪边,前蹄刨泥,嘴里嚼着半截葛根。
常昊盘在旁边树上,尾巴卷着枝干晃荡。
“子真,你还是那个憨样。”
“嗯。”朱子真嚼着葛根,渣子从嘴角漏出来,“你也没变。”
常昊看着他。
“你不问问天庭那边怎么样?”
“不问。”朱子真说,“我请假了。”
“请多久?”
“不知道。”朱子真把葛根渣咽下去,“等我不想歇了再说。”
溪水从梅山深处流出来,一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朱子真看着溪水,忽然想起鹿台那把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他站在火外,看着商王死在里头。
那场火,跟他没关系了。
他又想起星宫。
偏殿的文书,正殿的香炉。
他批了几千年,断了几千年的厄,除几千年的祟。
那些文书里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批的每一个“准”,都是他替那些人断的。
他断得了世人的厄,断不了自己的。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葛根嚼了。
渣子吐在溪水里,顺流而下。
常昊说:“子真,你想什么呢?”
朱子真抬起头。
“想我明天干啥。”
“明天?”
“嗯。”朱子真站起来,前蹄在溪水里涮了涮,“明天接着刨葛根。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常昊笑了。
“你以前不是说,想歇几天?”
“歇几天是歇几天。”朱子真说,“歇完了,还是得回星宫。”
“为什么?”
朱子真看着他。
“因为伏断星上没人了。”
常昊的笑收住了。
朱子真转过身,往梅山深处走。
溪水在身后响着,松脂味在风里飘着。
他走得很慢,蹄子踩在腐叶上,软绵绵的。
他怀里揣着果核。
果核裂了,缝里嵌着泥。
泥是梅山的,也是星宫的。
他两个地方都回得去。
……
朱子真在梅山歇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批一份文书,没断一个厄。
他刨葛根,喝溪水,听常昊跟戴礼吵架,看金大升跟杨显打架。
吴龙在洞外掐手指算命,袁洪坐在山顶望天。
日子跟三千年前一样。
但到底不一样。
第三年秋天,梅山下雨。
雨不大,细细的,下了一天一夜。
朱子真蹲在溪边,前蹄刨着泥,看着雨水把泥冲进溪里。
常昊从洞里钻出来,蛇身淋得发亮。
“子真,天庭来人了。”
朱子真抬头。
“谁?”
“值日功曹。在洞外等着。”
朱子真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往洞外走。
值日功曹果然站在洞外,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脸苦得跟腌了三年的菜似的。
“星君,您得回去。”
“怎么了?”
“您走了以后,我们找了个人替。结果那人不会批,全批‘不准’。凡间闹翻了天。水鬼没人赶,瘟疫没人治,连牛丢了都没人找。”
朱子真沉默了一会儿。
“牛丢了那个,不是归日游神管吗?”
“日游神说,还是归您。”
朱子真伸手,接过那摞文书。
最上面一本,来自江南。
一个村子又闹水鬼,死了五个人。
他把文书翻开,看了看。
然后合上,揣进怀里。
“行。”他说,“我回去。”
常昊从后面走上来。
“子真,你说了算。”
朱子真回头看了看六个兄弟。
袁洪站在洞口,没说话。
金大升攥着铁棍,戴礼攥着刀,杨显揉着脸,吴龙掐着手指。
“你们呢?”朱子真问。
袁洪说:“我们还在梅山。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朱子真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天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从怀里掏出那颗裂了的果核,看了看。
果核缝里的泥,一半是梅山的,一半是星宫的。
他把果核塞回藤蔓里。
然后他踩着云头,往上飞。
星宫还是那个星宫。
正殿香火还烧着,偏殿文书还堆着。
朱子真走进去,把案上的灰扫了扫,坐下。
朱笔还在,墨汁早干了。
他倒了点水,磨了磨,提笔批了第一份文书。
“准。”
第二份。
“断。”
第三份。
“寻。”
他批到天黑,批到天亮。
文书一本本少下去,香火一缕缕升上来。
人间又太平了。
梅山的葛根还在长,溪水还在流。
朱子真偶尔往下看一眼,看见梅山深处有六个影子,在溪边晃荡。
他低下头,继续批文书。
批到一份写“梅山山精偷鸡”的,他停了一下。
然后提笔,写了个“巡”字。
值日功曹探头看了一眼。
“星君,您又要下界?”
“嗯。”
“可您刚回来——”
“我去看看。”朱子真站起来,“梅山那地方,我熟。”
他从后门溜了。
踩着云头往下飞的时候,风灌进耳朵里,跟三千多年前一个味。
梅山溪边,常昊盘在树上,金大升在刨坑,戴礼在磨刀,杨显在揉脸,吴龙在算卦。
袁洪坐在山顶,看见他下来,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朱子真落在溪边,前蹄踩进泥里。
泥是凉的,湿的。
他闻了闻,有葛根味。
他蹲下来,刨了两根葛根,嚼了一截。
渣子从嘴角漏出来,他也不管。
常昊说:“子真,你回来干什么?”
“巡山。”朱子真嚼着葛根,“有山精偷鸡。”
“山精在哪?”
朱子真指了指自己。
“在这儿。”
常昊笑了。
朱子真把剩下的葛根嚼完,渣子吐进溪水里。
他站起来,看了看梅山,又抬头看了看天。
星宫在天上,小小一点光。
他两个地方都回得去。
“常昊。”
“嗯?”
“我明天还下来。”
常昊愣了一下。
“你不是刚回去?”
“回去批完文书就下来。”朱子真说,“梅山的葛根,我还没吃够。”
常昊看着他,竖瞳里映着朱子真那张猪脸。
跟三千多年前一样,憨,黑,不讨喜。
但常昊笑了。
“行。你来。葛根给你留着。”
朱子真点了点头。
他踩着云头,往上飞。
飞到半空,回头看了一眼。
梅山雾重,六个影子在雾里,模模糊糊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飞。
星宫在等他。
正殿香火,偏殿文书。
他坐下来,提起朱笔。
“准。”
“断。”
“寻。”
一笔一笔,一份一份。
断了世人的厄,断了梅山的祟,断不了自己的念。
但他不着急。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批文书,回梅山,刨葛根。
伏断星君,断厄除祟。
无妄,无灾。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