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庙的香火断了三百年。
高明蹲在庙门槛上,左眼闭着,右眼睁着。
右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从东边山脚转到西边河口,又转回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嚼了两下,吐出来。
“又来了。”他说。
高觉坐在庙里,背靠着轩辕帝君的泥胎神像,耳朵贴着墙壁。
他偏着头,像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三百人。甲胄四十斤,马蹄裹布,领头的穿铜甲。”高觉说,“他们踩断了两根枯枝,第三根没断,踩弯了又弹起来。马打了个喷嚏。人没说话。”
高明把草茎吐到台阶下。
“朝歌来的。”
“朝歌来的。”
兄弟俩同时说完这四个字,庙里安静下来。
风从庙门灌进来,吹动神像前的破布幡。
高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庙里,在高觉对面坐下。
“商王又派人来了。”高明说。
“上回是五年前。”
“上回也是这个时节。槐花刚开。”
高觉睁开眼睛。
他眼睛不大,但瞳仁极黑,黑得发亮。
他看了高明一眼,又闭上。
“这次来的人多。上次三百,这次三百零一。”
“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那个多出来的,走在队伍最后面,没穿甲。布衣。脚步轻。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
高明沉默了。
庙外有鸟叫,一只山雀落在庙檐上,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
高觉耳朵动了一下,没说话。
高明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抬头看天。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太阳偏西,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照在庙前石阶上。
“哥。”高觉在庙里说。
“嗯。”
“你看见什么了?”
高明没回头。
他右眼瞳孔微微收缩。
“我看见朝歌城。城门口挂着三颗人头。东门一颗,南门一颗,西门一颗。北门没挂,北门在修。城墙塌了一段,民夫在搬石头。监工的在打人。鞭子扬起来,落下去。那个人背上三道血印。”
高觉没接话。
高明转过身,靠着庙门框,看着庙里的弟弟。
“我还看见西岐。西岐在练兵。姜子牙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令旗。台下站着三千人,人人脸上有杀气。他们明天要拔营。”
“去哪?”
“不知道。令旗往东指。”
高觉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和哥哥并肩站着。
兄弟俩看着庙前那条土路,土路弯弯曲曲通向山下,通向朝歌,通向这个乱世。
“哥。”高觉说。
“嗯。”
“那个多出来的人,左脚比右脚重。他右肩有老茧。他拿过弓。”
高明没说话。
“他拿弓的时候,左手推弓背,右手拉弦。右手三个指头有厚茧。他是射手。他是个好射手。他走路不回头。他走到半山腰了。”
高明右眼眨了眨。
“我看见了。他背着一张黑弓,没上弦。他腰里别着三支箭。箭头是铜的,三棱。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保持二十步距离。他嘴唇在动,好像在数数。”
“他在数台阶。”高觉说。
“庙前有九十九级台阶。他数到第六十三级了。”
兄弟俩不再说话,就那么站在庙门口,等着那三百零一个人上来。
太阳一寸一寸往西挪,树影一寸一寸往东移。
庙里的破布幡被风吹得哗哗响。
高明突然说:“哥。”
高觉说:“嗯。”
高明说:“我不想下山。”
高觉说:“我知道。”
高明说:“三百年了。我们在这庙里待了三百年。轩辕帝君留下的道场,我们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可他们来了。”
高觉说:“他们来了。”
高明说:“哥,你听。”
高觉偏过头。
他耳朵动了两下。
“那个射手在说话。他说:『前面就是轩辕庙。庙里有两个妖人。大王有令,请二位下山。若是不从,格杀勿论。』”
高明笑了。
他笑起来嘴角歪着,右眼眯成一条缝。
“格杀勿论。就凭他一张黑弓,三支铜箭?”
高觉说:“不止。山下还有五千人。他们今晚扎营在山脚。帐篷已经支起来了。火头军在埋锅。锅有三十口。烟从锅里冒出来,是白烟。水开了,开始下米。米是陈米,有霉味。”
高明不笑了。
“哥。”他说。
“嗯。”
“我们走不走?”
高觉沉默了很久。
庙门前的台阶上,那个布衣射手已经走上来了。
他身后跟着三百个甲士,整整齐齐站在庙前空地上。
射手站在最前面,抱拳,弯腰。
“奉商王诏,请二位仙长下山,共商国事。”
高明看着那个射手。
他右眼瞳孔张了张。
“你叫什么?”
射手直起腰。
“小人名叫陈九。军中射手,无名之辈。”
高明说:“陈九,你腰里别着三支箭,背上背着一张黑弓。你右肩有老茧,右手三指有厚茧。你是个好射手。可你觉得,你的箭能射到我?”
陈九没动。
“小人不敢。”
“你不敢,可你还是来了。”
“小人奉王命。”
高明往前迈了一步。
他左眼闭着,右眼圆睁,瞳孔里映出陈九的脸。
陈九后退了一步。
高觉在后面说:“哥,别吓他。”
高明停住脚。
高觉从庙里走出来,站在高明身边。
他个子比高明矮半头,肩膀窄,看起来文弱。
可他耳朵在动,耳朵一动,三百零一个人的心跳声全在他脑子里。
“你们远来是客。”高觉说,“庙里有水,自己烧。喝完水,回去告诉商王,轩辕庙的人,不下山。”
陈九说:“仙长……”
高觉抬手打断他。
“你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上有一道旧疤。五年前被箭弦崩的。那年你在东夷战场,射了一个夷人射手。那人没死,回头射了你一箭。箭擦着你耳朵过去。你耳朵上还有一道疤。”
陈九脸色变了。
高觉说:“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事,你出发前跟谁说了什么话,我都知道。”
陈九嘴唇哆嗦。
高觉说:“你出发前,跟你的伍长说了一句话。你说,『此番去轩辕庙,若是回不来,我娘就托付给你了。』”
陈九腿一软,跪下了。
三百个甲士都站着不动,可他们的呼吸乱了。
高觉听着那些呼吸声,像听一片乱风。
高明说:“哥,你干嘛跟他说这些。”
高觉说:“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妖。我们只是什么都知道。”
高明哼了一声。
陈九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高觉走到他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
“起来。回去告诉商王,高明高觉,不入朝歌。”
陈九抬头。
“仙长,大王说……若请不动二位,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烧庙。”
高明哈哈大笑。
“烧庙?三百年前轩辕帝君留下这座庙,你们敢烧?”
陈九说:“大王说,轩辕帝君早就不在了。这庙里只剩两个妖人。烧了就烧了。”
高明笑声戛然而止。
高觉看着陈九,眼神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