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告诉商王。他烧庙，我们就下山。下山之后，他坐不稳王座。”
陈九愣了。
高觉说：“你走吧。”
陈九站起来，转身，带着三百个甲士下山去了。
脚步声从台阶上往下滚，像一阵闷雷，越滚越远。
庙前空了。
高明靠着庙门框，看着山下。
高觉站在他旁边，耳朵还在动。
“哥。”高明说。
“嗯。”
“你刚才说，他坐不稳王座。这话，你是说真的？”
高觉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高明转过头，看着弟弟。
“那你是要下山了？”
高觉没回答。
他耳朵听着山下。
陈九带着人回到大营，进了中军帐。
帐里有人在等他。
那个人说了什么，陈九答了什么。
然后那个人笑了。
高觉听见那笑声，眉头皱了一下。
“哥。”高明又叫了一声。
“嗯。”
“你在听什么？”
高觉转头看着高明。
他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我在听纣王的笑声。”
……
朝歌城比三年前更破败了。
高明走在街上，左眼闭着，右眼扫过两边的铺子。
绸缎庄关了门，米铺排着长队，当铺门口挤着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哭，孩子饿得嗷嗷叫。
高明看了一眼，没停步。
高觉跟在他身后，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
“你塞着耳朵干什么？”高明问。
“太吵。”
高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听见什么了？”
高觉说：“城里三万七千四百人。其中一万两千人在饿肚子。三千人在生病。五百人在偷东西。还有一百二十七个人在商量怎么逃出城。”
高明说：“你塞着棉花也听得见？”
高觉说：“塞棉花只能挡住远处的声音。近处的挡不住。”
他们走到王宫门口。
宫门大开，两排甲士站在门两侧，手里举着戈。
陈九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弯腰行礼。
“二位仙长，大王在鹿台等你们。”
高明抬头看了一眼鹿台。
鹿台是纣王新建的，高十丈，上面铺着金瓦，太阳一照，刺眼睛。
高明右眼瞳孔缩了一下。
“走吧。”他说。
鹿台上，纣王坐在正中央。
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脸上的肉往下坠，眼袋很重。
可他一双眼睛还很亮，亮得有些发狠。
高明高觉站在台下，没跪。
纣王看着他们，笑了。
“三年不见，二位仙长还是老样子。”
高明说：“大王倒是胖了。”
纣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高觉说：“大王胖了十二斤。”
纣王哈哈笑。
“顺风耳果然名不虚传。朕昨天吃了三斤鹿肉，今天重了十二斤，你都听得出来。”
高觉没说话。
纣王从座上站起来，走到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他看着朝歌城，看着城里的人，看着远处的山。
“二位仙长，朕请你们来，只有一件事。”
高明说：“大王请说。”
纣王转过身。
“西岐反了。”
高明说：“我知道。”
“姜子牙在练兵。”
“我知道。”
“他们要打过来。”
“我知道。”
纣王眯起眼睛。
“你们什么都知道。那你们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请你们来？”
高明说：“大王想让我们守朝歌。”
纣王笑了。
“不是守。是看。”
高明说：“看什么？”
纣王说：“看西岐军机。看他们什么时候出兵，走哪条路，带多少人。看姜子牙用什么法术，看杨戬哪吒什么时候来。看他们每一步。”
高觉说：“大王，我们看得到，但管不了。”
纣王说：“看得见就够了。”
高觉说：“大王……”
纣王抬手。
“朕知道你们想说天命归周。朕也知道商朝气数将尽。可朕是王。王不能束手待毙。你们有神通，就该为朕所用。”
高明说：“若我们不肯呢？”
纣王没说话。
他拍了拍手。
台下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脸遮在兜帽里，看不清长相。
他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走到纣王面前，呈上去。
纣王把帛书展开，念道：“轩辕庙左三百步，有古井一口。井中有轩辕帝君遗骨。若毁其骨，庙中二仙神通尽失。”
高明脸色变了。
高觉的耳朵动了一下。
纣王把帛书合上。
“二位仙长，朕不想毁轩辕帝君的遗骨。可朕没有别的办法。”
高明攥紧了拳头。
高觉按住他的胳膊。
“哥。”
高明没动。
高觉走上前一步，看着纣王。
“大王，我们留下。”
纣王笑了。
“好。”
高明转头看着弟弟。
“高觉！”
高觉没看他，只看着纣王。
“大王，我们留下，为你看西岐军机。可我们不杀人。不施法。只看看。”
纣王说：“看看就够了。”
高明甩开高觉的手，大步走出鹿台。
高觉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纣王。
纣王还在笑。
高觉突然说：“大王，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纣王的笑停了。
高觉说：“你梦见你死在一棵树下。树上挂着一块白布。布上写着一个字。”
纣王脸色发白。
“什么字？”
高觉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高明在宫门口等着他。
高明脸色铁青，右眼瞪得圆圆的。
“你为什么答应？”
高觉说：“不答应，轩辕帝君的遗骨就保不住。”
高明说：“遗骨保不住，我们就不做神仙了。不做神仙，我们也饿不死。”
高觉说：“哥。”
“干什么？”
“你刚才在街上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了吗？”
高明愣了一下。
高觉说：“她孩子今天早上死了。她抱的是个死孩子。她不知道。她还在喂奶。”
高明沉默了。
高觉说：“我们走了，纣王烧庙，掘轩辕帝君的遗骨。然后呢？然后他还是要打仗。还是要死人。我们留下，至少能知道怎么少死几个人。”
高明看着弟弟。
“你知道什么？”
高觉说：“我知道西岐明天出兵。走北路。领军的是南宫适。三千人。姜子牙没动。”
高明说：“你怎么知道？”
高觉说：“我刚才在鹿台上听见的。姜子牙在跟武王说话。他说，先派南宫适试探。成了，再派大军。不成，退回来再想办法。”
高明说：“你听见了，纣王也知道？”
高觉说：“纣王不知道。我们告诉他，他就知道了。”
高明哼了一声。
“你打算告诉他？”
高觉说：“不告诉。”
高明愣了。
高觉说：“我们留在朝歌，可不是为了替纣王打仗。”
高明看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
“那你为了什么？”
高觉转头看着朝歌城。
“为了能活着看见西岐进城。”
高明没说话。
兄弟俩站在宫门口，看着朝歌街上的人来人往。
太阳挂在头顶，影子缩在脚下。
远处鹿台上，纣王还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