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远处，西岐的方向，有烟尘升起来。
高明右眼眨了眨。
“哥。”他说。
“嗯。”
“我看见南宫适了。三千人，出城了。”
高觉说：“朝北走。”
高明说：“朝北走。”
兄弟俩转身，回了纣王给他们安排的住处。
……
南宫适的三千人没回来。
高明站在朝歌城头，右眼看着北方。
他看见南宫适的三千人被一万周军团团围住，打了半个时辰，死了八百，剩下两千二，退回来了。
高觉坐在城头女墙下面，耳朵贴着城墙。
“姜子牙到了。”高觉说。
高明说：“我看见了。他在中军。左边是杨戬，右边是哪吒。”
高觉说：“还有一个人。”
高明说：“谁？”
高觉说：“雷震子。他在天上。翅膀遮着太阳。”
高明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确实有一片黑影，扇动着，像一只大鸟。
高明说：“纣王让我们看。我们看到了。然后呢？”
高觉说：“然后告诉他。”
高明说：“告诉他有什么用？他知道南宫适败了，只会派更多人。”
高觉说：“不。他知道了，会亲自去。”
高明转头看着弟弟。
“你怎么知道？”
高觉说：“我刚才听见纣王在鹿台上说话。他说，『若是南宫适败了，朕亲自去会姜子牙。』”
高明说：“他疯了。”
高觉说：“他没疯。他是不想活了。”
高明说：“那他死了，朝歌就完了。”
高觉说：“朝歌早就完了。”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
高明说：“哥。”
“嗯。”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高觉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城头边上，看着北方的战场。
周军退了，商军也退了。
战场上留下八百具尸体。
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尸体上。
高觉说：“我在听乌鸦叫。”
高明说：“乌鸦叫有什么好听的？”
高觉说：“乌鸦在吃人肉。八百个人，昨天还在喘气，今天就成了乌鸦的吃食。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他们回去。他们回不去了。”
高明不说话了。
高觉转过头，看着哥哥。
“哥，你说我们是什么？”
高明说：“仙。”
高觉说：“不是。”
高明说：“妖？”
高觉说：“也不是。”
高明说：“那是什么？”
高觉说：“我们是看客。看别人生，看别人死。看得见，管不了。”
高明攥紧拳头。
“管不了？”
高觉说：“管不了。”
高明说：“那我不看了。”
他转身要走。
高觉拉住他。
“哥。”
“干什么？”
“纣王明天要亲征。”
高明停住脚。
高觉说：“姜子牙明天要布阵。阵眼在左翼。杨戬带五百人埋伏在阵眼后面。纣王冲左翼，杨戬就杀出来。”
高明说：“你告诉纣王，他就不冲左翼了。”
高觉说：“告诉他，他就不冲左翼。可他会冲右翼。右翼也有埋伏。哪吒带三百人在右翼等着。”
高明说：“那你告诉他别去。”
高觉说：“他不会听。”
高明说：“那你告诉他去死。”
高觉笑了。
“我告诉他去死，他反而会去。”
高明看着弟弟的笑，觉得陌生。
“哥，你变了。”
高觉说：“我没变。我只是想明白了。我们看不透自己的宿命，可我们看透了别人的。纣王要死。朝歌要破。西岐要赢。这是定数。我们能做的，只是看着。”
高明说：“看着纣王死？”
高觉说：“看着纣王死。看着朝歌破。看着西岐赢。”
高明说：“然后呢？”
高觉说：“然后我们回轩辕庙。”
高明愣了。
“回轩辕庙？”
“回轩辕庙。”
高明说：“我们还能回去？”
高觉说：“能。只要我们不杀人。只要我们不动手。商周之争，是凡人的事，是神仙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高明说：“可我们站在朝歌这边。”
高觉说：“站在朝歌这边，不等于替朝歌杀人。”
高明沉默了很久。
城头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乌鸦越聚越多，叫声连成一片。
高明右眼看着那些乌鸦，看着它们啄食尸体。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哥。”他说。
“嗯。”
“我忍不住了。”
高觉看着他。
高明说：“我想动手。”
高觉说：“不行。”
高明说：“杨戬明天会杀很多人。哪吒也会杀很多人。我能看见他们的刀落在谁头上。我能看见。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高觉说：“管不了。”
高明说：“我不管。我要动手。”
高觉提高声音。
“哥！”
高明停住。
高觉说：“你动手，商周之争就变成我们的劫。我们无门无派，不属阐截。我们动手，阐教截教都有借口杀我们。”
高明说：“我不怕。”
高觉说：“你不怕，我怕。”
高明看着弟弟。
高觉说：“我怕你死。”
高明不说话了。
兄弟俩站在城头，看着北方。
天黑了。
周军的营火亮了，像一片星子。
商军的营火也亮了，稀稀拉拉，像一排残烛。
高明说：“明天，纣王会死吗？”
高觉说：“会。”
高明说：“死在哪儿？”
高觉说：“死在鹿台。”
高明说：“谁杀他？”
高觉说：“他自己。”
高明看着弟弟。
高觉说：“他会点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鹿台上。”
高明说：“你听见了？”
高觉说：“我听见他今晚在鹿台上跟妲己说话。他说，『若是败了，朕就点火。你走不走？』妲己说，『不走。』纣王笑了。”
高明说：“那鹿台明天会着火。”
高觉说：“会。”
高明说：“我们能做什么？”
高觉说：“看着。”
高明说：“看着？”
高觉说：“看着。”
高明转过身，背靠着女墙，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星星，云层很厚。
高明说：“哥，你说我们算什么？”
高觉说：“算看客。”
高明说：“看客能做什么？”
高觉说：“看。”
高明说：“看有什么用？”
高觉说：“看了，才知道自己活着。”
高明没再说话。
兄弟俩在城头站了一夜。
天亮了。
纣王率军出城，和姜子牙在牧野对峙。
高明右眼看着战场，高觉耳朵听着战场。
两人一言不发。
中午，商军溃败。
纣王退回朝歌，登上鹿台。
高明站在城头，右眼看着鹿台。
他看见纣王点了一把火。
火从鹿台脚下烧起来，顺着柱子往上爬。
妲己站在纣王身边，没跑。
纣王看着她，笑了。
高明说：“哥。”
高觉说：“嗯。”
“纣王死了。”
“我知道。”
“鹿台烧了。”
“我知道。”
高明转过身，看着弟弟。
高觉闭着眼睛，耳朵在动。
高明说：“你在听什么？”
高觉说：“我在听鹿台上的火。火在烧木头，木头在炸。纣王在笑。妲己在哭。然后没声音了。”
高明说：“没了？”
高觉说：“没了。”
高明说：“我们走吧。”
高觉睁开眼睛。
“走。”
兄弟俩下了城头，穿过朝歌城。
街上全是逃难的人，哭着喊着往城外跑。
高明右眼扫过人群，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
还是那个妇人，抱着那个死孩子。
她还在喂奶。
她还在哭。
高明停下脚步。
高觉说：“哥。”
高明说：“我看见她了。”
高觉说：“别管。”
高明说：“她孩子死了。”
高觉说：“我知道。”
高明说：“她知道吗？”
高觉说：“不知道。”
高明说：“她什么时候知道？”
高觉说：“等她到了城外，放下孩子，发现孩子身体凉了，她就知道了。”
高明攥紧拳头。
高觉说：“哥，别管。”
高明松开拳头。
兄弟俩继续走，穿过城门，走上山道，往轩辕庙走。
身后，朝歌城烧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