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庙还是老样子。

　　香火断了三百年，破布幡还在庙门口挂着，被风吹得哗哗响。

　　高明蹲在庙门槛上，右眼看着朝歌方向。

　　朝歌烧了三天，火灭了，城破了，人散了。

　　高觉坐在庙里，靠着轩辕帝君的神像，闭着眼睛，耳朵在动。

　　“哥。”高觉说。

　　“嗯。”

　　“姜子牙封神了。”

　　高明说：“我知道。我看见封神台了。姜子牙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封神榜。榜上有名字。三百六十五个。”

　　高觉说：“有我们。”

　　高明愣了一下。

　　“什么？”

　　高觉说：“封神榜上有我们的名字。”

　　高明站起来，走进庙里，看着弟弟。

　　“你看错了。”

　　高觉说：“没看错。高明，高觉。榜上有名。”

　　高明说：“我们没死。”

　　高觉说：“快了。”

　　高明说：“什么意思？”

　　高觉睁开眼睛。

　　他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哥，杨戬来了。”

　　高明右眼瞳孔一缩。

　　“在哪？”

　　“山下。他一个人。他带着一条狗。他往庙里来了。”

　　高明走到庙门口，看着山下。

　　山道上，一个人影在往上走。

　　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

　　他身边跟着一条黑狗，狗鼻子贴着地，嗅来嗅去。

　　高明说：“他来干什么？”

　　高觉说：“来杀我们。”

　　高明说：“为什么？”

　　高觉说：“因为我们在朝歌待过。因为我们帮纣王看过军机。因为阐教觉得我们是妖。”

　　高明说：“我们没动手。”

　　高觉说：“没动手也是妖。”

　　高明说：“那就让他杀？”

　　高觉说：“不让他杀。”

　　高明转过头。

　　高觉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站在高明身边。

　　“哥，你左眼闭了三百年。今天，睁开吧。”

　　高明愣了。

　　他左眼一直闭着。

　　三百年了，从生下来就闭着。

　　他也不知道左眼睁开是什么样子。

　　高觉说：“你左眼闭着，只能看千里。你左眼睁开，能看穿人心。”

　　高明说：“你怎么知道？”

　　高觉说：“我一直都知道。”

　　高明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高觉说：“因为左眼睁开，会瞎。”

　　高明说：“瞎？”

　　高觉说：“左眼睁开，看穿人心。可人心太脏。看多了，眼睛就瞎了。”

　　高明说：“那你让我睁开？”

　　高觉说：“杨戬的心，不脏。他杀我们，是奉命。他不恨我们。”

　　高明说：“所以呢？”

　　高觉说：“所以你左眼睁开，看见他的心，就知道他不是坏人。可他还是会杀我们。”

　　高明说：“那睁开有什么用？”

　　高觉说：“睁开，你才知道，杀我们的人，也是身不由己。”

　　高明沉默了一会儿。

　　杨戬走到庙前九十九级台阶的最后一级。

　　他站住了。

　　黑狗蹲在他脚边，冲着庙里叫了两声。

　　杨戬说：“高明，高觉，出来。”

　　高明走出庙门，站在台阶上。

　　高觉跟在他身后。

　　高明说：“杨戬，你来做什么？”

　　杨戬说：“奉姜子牙之命，来杀你们。”

　　高明说：“我们没杀人。”

　　杨戬说：“你们帮纣王看了三年军机。周军死了八千七百人。这八千七百人，有你们一份。”

　　高明说：“我们没动手。”

　　杨戬说：“没动手，也是帮凶。”

　　高明说：“那你动手吧。”

　　杨戬抬起手。

　　他手里拿着三尖两刃刀。

　　刀尖指着高明。

　　高觉说：“杨戬，你等一下。”

　　杨戬说：“等什么？”

　　高觉说：“你杀我们之前，听我说一句话。”

　　杨戬说：“说。”

　　高觉说：“姜子牙封神榜上，有我们的名字。”

　　杨戬愣了一下。

　　高觉说：“高明，高觉。榜上有名。我们死了，魂归封神台。封什么神，你知道吗？”

　　杨戬说：“不知道。”

　　高觉说：“封千里眼神，顺风耳神。”

　　杨戬说：“那又怎样？”

　　高觉说：“你杀了我们，我们就封神。封了神，就永远替天庭看着人间，听着人间。你想让我们看什么，听什么？”

　　杨戬没说话。

　　高觉说：“你想让我们看周朝八百年？听周朝八百年？”

　　杨戬攥紧刀。

　　高觉说：“你动手吧。”

　　杨戬举起刀。

　　高明突然说：“哥。”

　　高觉说：“嗯。”

　　高明说：“我左眼，睁开了。”

　　高觉转头看着他。

　　高明左眼慢慢睁开。

　　瞳孔里映出杨戬的脸。

　　杨戬的心。

　　杨戬的命。

　　高明看见了。

　　杨戬奉命行事，不恨他们。

　　杨戬心里有愧。

　　杨戬不想杀他们，可不能不杀。

　　高明说：“杨戬，你心里有愧。”

　　杨戬手一抖。

　　高明说：“你不想杀我们，可你不能不杀。你怕姜子牙。你怕阐教。你怕天命。”

　　杨戬咬牙。

　　高明说：“你动手吧。我们死了，不怨你。”

　　杨戬举起刀，劈下来。

　　高明没躲。

　　高觉没躲。

　　刀落在高明肩上，砍进去三寸。

　　高明没倒。

　　他看着杨戬，左眼还睁着。

　　杨戬抽出刀。

　　血喷出来。

　　高明跪下了。

　　高觉扶住他。

　　高明说：“哥。”

　　高觉说：“嗯。”

　　高明说：“我左眼看见了。杨戬的命，比我们苦。”

　　高觉说：“我知道。”

　　高明说：“他以后要守周朝八百年。他比我们憋屈。”

　　高觉说：“我知道。”

　　高明笑了。

　　“哥，我们不是看客了。”

　　高觉说：“不是了。”

　　高明说：“我们是什么？”

　　高觉说：“是神。”

　　高明闭上眼睛。

　　杨戬第二刀落下来。

　　高觉没看刀。

　　他看着高明。

　　高明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

　　刀砍在高觉脖子上。

　　高觉没倒。

　　他抱着高明，慢慢坐下来。

　　杨戬站在他们面前，刀尖滴血。

　　高觉说：“杨戬。”

　　杨戬说：“嗯。”

　　高觉说：“你回去告诉姜子牙，高明高觉，魂归封神台。封千里眼神，顺风耳神。从今往后，看人间，听人间。不看周朝，不听周朝。”

　　杨戬说：“看什么？”

　　高觉说：“看凡人怎么活。听凡人怎么哭。”

　　杨戬说：“为什么？”

　　高觉说：“因为我们也是凡人。”

　　杨戬没说话。

　　高觉抱着高明，靠着庙门槛，闭上眼睛。

　　风从庙门灌进来，吹动神像前的破布幡。

　　黑狗叫了两声，不叫了。

　　杨戬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庙里安静下来。

　　封神台上，姜子牙念到高明高觉的名字。

　　两道魂从轩辕庙升起来，往封神台去。

　　高明说：“哥。”

　　高觉说：“嗯。”

　　高明说：“我们封神了。”

　　高觉说：“封了。”

　　高明说：“千里眼，顺风耳。”

　　高觉说：“千里眼，顺风耳。”

　　高明说：“以后看什么？”

　　高觉说：“看凡人。”

　　高明说：“听什么？”

　　高觉说：“听凡人。”

　　高明说：“凡人有什么好看的？”

　　高觉说：“凡人活着，比神仙有意思。”

　　高明笑了。

　　“哥。”

　　“嗯。”

　　“我左眼又闭上了。”

　　“闭上吧。”

　　“为什么？”

　　“因为人心太脏。看多了，眼睛会瞎。”

　　高明说：“可我看杨戬的心，不脏。”

　　高觉说：“杨戬是例外。”

　　高明说：“那其他人呢？”

　　高觉说：“其他人，不看也罢。”

　　两道魂升到封神台上，归位。

　　千里眼神，顺风耳神，从今往后，看人间，听人间。

　　轩辕庙里，破布幡还在哗哗响。

　　庙门槛上，两具尸体靠着，一具抱着另一具。

　　血渗进土里，被风吹干。

　　三百年后，有人路过轩辕庙，看见门槛上两具白骨。

　　白骨抱在一起，分不开。

　　那人把白骨埋了，在庙门口立了块碑。

　　碑上没写字。

　　因为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

　　千里眼，顺风耳。

　　高明，高觉。

　　看了一辈子，听了一辈子。

　　最后埋在一起，连名字都没留下。

　　庙外的风还在吹，吹过九十九级台阶，吹过破布幡，吹过碑。

　　碑上没字。

　　风里有声音。

　　“哥。”

　　“嗯。”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死了。她不知道。”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她在哭。”

　　“哭什么？”

　　“哭她孩子。”

　　“她孩子死了。”

　　“她知道吗？”

　　“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知道？”

　　“等她放下孩子，发现孩子身体凉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知道了。”

　　风停了。

　　庙里安静下来。

　　千里眼，顺风耳，从此不再说话。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