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娆把耳机往桌上一摔。
“又来了又来了,今天第三个说自己死了的。”她对着调音台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热线切进直播间,“喂?这位听众,我们这是深夜情感节目,不负责阴间通讯。”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哑,像砂纸蹭过铁皮:“我没开玩笑。我站在一座桥前面,桥头有个牌子,写着‘殊途桥’。我过不去。”
“那你走回去呗。”
“走回去也是桥。两边都是桥。我往左走是桥,往右走还是桥。”
夕娆揉了揉太阳穴。
导播在玻璃窗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这通电话已经超时了。
她正准备按惯例说一段“感谢参与”,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你能不能别瞎指了。上次你说‘往亮的地方走’,我走到一片坟地里去了。”
夕娆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给你指过路?”
“前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你说‘往有光的地方走’。”
夕娆翻开通话记录。
前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确实有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但她记得很清楚,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只有电流杂音,她以为是无信号干扰,说了句“听不清”就挂了。
“你等等,”她坐直了,“你说你叫什么?”
“玄澈。”
“职业呢?”
“鬼差。”
夕娆把耳机拔了,外放打开,让导播也听听。
导播皱着眉听了几秒,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疯子。切了。
但她没切。
“行,玄澈先生,你说你是鬼差,那我问你,你既然能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过不了桥?”
“因为你把桥弄乱了。”
“我?”
“你每次接我电话,都会把桥的方位搅一遍。你指一个方向,桥就挪一次。我本来快找到了,被你一句话又推远了。”
夕娆想笑,但没笑出来。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楼下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个卖纸扎的老头,每天半夜两点准时收摊。
前天她下班回家,看见老头正对着一辆空车说话,说得特别认真,像在跟人交代什么要紧事。
她当时以为老头在打电话。
现在想想,那辆车里没人。
“你明天还打吗?”她问。
“我每天都打。但你每天都挂。”
“明天我不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娆以为他挂了,正准备看屏幕,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轻了很多:
“你别骗我。我跑了三天了,腿都跑细了。”
夕娆挂了电话,盯着调音台上的电平表发呆。
导播在外面敲玻璃,让她赶紧放歌垫场。
她随手推了一首老歌上去,然后掏出手机,给楼下卖纸扎的老头发了条短信,问他明天出不出摊。
老头回得很快:出。你又要买什么?
夕娆打字:不买。我想问你,殊途桥在哪儿?
老头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你问这个干什么?
夕娆:有人跟我说他过不去。
老头:谁?
夕娆:一个鬼差。
老头又没回。
这次等了半个小时,夕娆都快下班了,手机才又亮了一下。
老头只发了四个字:
你别管他。
夕娆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揣兜里,收拾东西下楼。
凌晨三点的巷子很安静,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在闪。
她走到巷口,卖纸扎的摊子已经收了,但地上留了一堆没烧完的纸钱,被风吹得满地打转。
她蹲下来,捡了一张。
纸钱上印着“冥府通用”,背面有一行小字,像是手写上去的:桥在人在,桥断人断。
夕娆把纸钱翻过来,正面也有一行字,刚才被灰盖住了,她擦了擦才看清:
“接线员,别乱指。”
她猛地站起来,四处看了一圈。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就在那些没烧完的纸钱堆里,或者在那辆停了三天的空车里,或者在那盏一闪一闪的路灯底下。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回拨过去。
通了。
“喂?”她说。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声。
“玄澈?”
电流声里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又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喘气。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
“你回头看看。”
夕娆没回头。
“我不回头,”她说,“你先告诉我,桥在哪儿。”
“桥在你在的地方。”
“我这儿没桥。”
“你站的地方就是桥。”
夕娆低头看了看脚下。
水泥地,裂缝里长着草,旁边有个下水道井盖,井盖上印着“市政”两个字。
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的影子不对。
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影子应该往前铺。
可她的影子是横着的,横着往左,一直伸到巷子深处,伸到那堆纸钱旁边,伸到那辆空车的轮胎底下。
“看见了吗?”电话里的声音说。
“看见什么?”
“桥头。”
夕娆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转身就跑。
她跑回家,反锁门,把所有灯都打开。
客厅里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她坐在沙发上喘气,手机又响了。
“未知号码”。
她没接。
手机响了三次,停了。
然后短信来了,还是那个号码:
“你跑什么。我又不追你。”
夕娆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过了五分钟,她翻过来看。
又一条短信:
“明天我还打。你别挂。”
夕娆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然后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蹭地板。
她抬起头,看见茶几底下有一张纸钱,就是她刚才在巷口捡的那张。
她记得自己扔了,扔在巷子里了。
但现在它就在茶几底下,正面朝上,那行字对着她:
“接线员,别乱指。”
她盯着那张纸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门外没人。
但地上有一串脚印,湿的,带着泥,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门口。
脚印很大,是男人的尺寸。
夕娆蹲下来看了一眼,发现脚印的朝向很奇怪——脚尖对着门,脚跟对着楼梯。
像是有人从楼梯口走过来,走到门口,然后转身走了。
但她刚才开门的时候,门外什么也没有。
她关上门,反锁,又把链子挂上。
然后她回到客厅,把那张纸钱捡起来,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夕娆没敢再动。
她坐在沙发上,开着所有灯,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夕娆照常上班。
导播看见她就问:“昨天那个神经病还打吗?”
“不知道。”
“再打就直接掐了,别影响节目。”
夕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