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电话准时响了。
“未知号码”。
夕娆看着屏幕,导播在玻璃窗外摇头。
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
“你今天没跑。”那个声音说,比昨天清楚了一点,但还是哑。
“我跑什么。”
“那你回头看看。”
夕娆这次回头了。
客厅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看见了另一件事——她挂在玄关的那面镜子,镜面是黑的。
不是没反光,是反光变成了黑色,像一块黑板。
黑板上有字,粉笔写的,歪歪扭扭:
“桥头在镜子里。”
夕娆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背后的客厅,灯,沙发,茶几,垃圾桶。
但垃圾桶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很高,很瘦,肩膀很宽。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像是制服,又像是长袍。
他低着头,看着垃圾桶。
夕娆猛地转身。
客厅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再转回去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有一张很年轻的脸,但表情很冷,嘴唇抿着,眉头皱着,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
他张了张嘴,镜子里没有声音,但夕娆看懂了他说的话:
“别看了,就是你。”
夕娆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哪儿?”她对着空气问。
“你镜子里。”
“你怎么进去的?”
“你撕纸钱的时候,桥就断了。我现在只能待在桥的碎片里。”
夕娆想起来昨天晚上她把纸钱撕了。
四瓣。扔垃圾桶了。
“那你怎么出来?”
“你把纸钱拼回去。”
夕娆走到垃圾桶旁边,低头看。
垃圾桶里那四瓣纸钱还在,但位置变了——原来是被她揉成一团扔进去的,现在是摊开的,四瓣整整齐齐地摆在垃圾桶底部,像有人重新摆过。
她蹲下来,把四瓣纸钱捡出来,拼在一起。
拼好的纸钱正面朝上,那行字还在:“接线员,别乱指。”
但背面多了一行字,是新出现的:“桥已修复。明日零点,桥头见。”
夕娆把纸钱翻过来,正面那行字也变了:“玄澈,鬼差,编号零零七。”
“你编号零零七?”夕娆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那个人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鬼差?”
他又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过不了桥?”
镜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张嘴说了几个字。
夕娆没听见声音,但她读懂了唇语:
“你指的路。”
夕娆把纸钱放进口袋,坐回沙发上。
她看着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鬼差,被一个深夜电台接线员指错了路,跑了好几天都过不了桥。
这事说出去谁信?
“你明天还打吗?”她问。
镜子里的人张嘴:“打。”
“几点?”
“零点。”
“零点我在节目里。”
“你接就行。”
夕娆叹了口气。
她把耳机戴上,推了一首歌出去。
导播在玻璃窗外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看着调音台上的电平表跳动,脑子里全是那面镜子,和镜子里那个冷着脸的鬼差。
凌晨三点,夕娆下班。
她走出电台大楼,外面在下雨。
她没带伞,正准备跑,突然发现雨没落到她身上。
她抬头看,头顶有一片阴影,不是伞,也不是屋檐。
就是一片阴影,像有人举着一件看不见的雨衣,替她挡着雨。
她往前走了一步,阴影跟着她走。
“玄澈?”她小声问。
雨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别回头。往前走。桥头就在前面。”
夕娆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但她身上一滴水都没有。
她走到巷口,卖纸扎的老头正收摊。
老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收东西。
夕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头突然开口:
“你身上有鬼气。”
夕娆停下脚步。
“什么鬼气?”
老头没抬头,一边叠纸钱一边说:“你被鬼差盯上了。”
“他说他过不了桥。”
老头叠纸钱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夕娆,眼神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他不是过不了桥。他是过不了你。”
夕娆没听懂。
老头把叠好的纸钱扔进火盆里,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
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接线员,但你接的不是电话线。你接的是桥。”
“什么桥?”
“殊途桥。生死两界之间就这一座桥。你每次接电话,桥就通一次。你每次挂电话,桥就断一次。”
夕娆想起来自己每天接那么多电话,挂那么多电话。
那桥岂不是每天都在断?
“他过不了桥,是因为你总挂他电话。”老头说。
“那我不挂就行了?”
老头摇了摇头。
“你不挂也不行。你得让他自己走过去。”
“他自己走不过去?”
老头把火盆里的纸钱翻了翻,火苗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走不过去,因为他不知道桥在哪儿。桥在你身上。你得带他走。”
夕娆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穿着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鞋,站在普通的巷子里。
身上什么也没有。
“我怎么带他走?”
老头把火盆端起来,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夕娆一眼:
“明天零点,你站在桥头,别说话,别指路,别挂电话。让他自己走。”
“桥头在哪儿?”
老头没回答。
他端着火盆走进了黑暗里,火苗越来越小,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夕娆自己的呼吸声。
她站在雨里,身上还是干的。
那片阴影还在。
“玄澈?”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没有回答。
但阴影动了。
它从她头顶移开,往前飘了一段,停在巷子深处。
然后它又飘回来,停在她头顶。
像是在说:走不走?
夕娆深吸一口气,跟着阴影往前走。
雨还在下。
但她身上一滴水都没有。
……
第二天晚上,夕娆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台。
她没进直播间,先去了楼顶天台。
雨停了,天上什么也没有,连月亮都没有。
她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城市灯火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地的碎纸钱。
她掏出那张拼好的纸钱,翻到背面,上面那行字还在:“桥已修复。明日零点,桥头见。”
她不知道桥头在哪儿。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她站的地方往下看,整座城市的路灯连起来,像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