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的这一头是她所在的电台大楼,那一头消失在夜色里。
她盯着那些路灯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路灯的排列不对。
有些灯是亮的,有些灯是灭的,亮灯和灭灯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图案。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放大。
那些亮着的灯连起来,是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她站的地方。
夕娆把手机收起来,下楼进直播间。
导播看见她就问:“昨天那个神经病还打吗?”
“不知道。”
“再打直接掐了。台长今天问起来了。”
夕娆没说话。
她坐下来,戴上耳机,推歌,念稿,接热线。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心里一直在数时间。
两点。两点半。两点四十五。
两点五十九的时候,她看见调音台上有一个灯在闪。
那个灯从来没闪过,她在这个直播间待了三年,从来没见过那个灯亮。
它闪了三下,然后灭了。
电话响了。
“未知号码”。
夕娆接了。
“喂?”
“我在桥头了。”那个声音说,比昨天清楚多了,像就在她耳边。
“你在哪个桥头?”
“你往下看。”
夕娆低头看了一眼。
直播间的地板是深灰色的地毯,上面有花纹。
但花纹变了——原本是普通的几何图案,现在变成了桥的形状。
一座拱桥,桥面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桥的这一头在她椅子底下,那一头伸向直播间门口。
“你看见了吗?”电话里的声音问。
“看见了。”
“你站起来,往门口走。别回头,别说话。”
夕娆站起来。
她椅子底下的桥面随着她的动作延伸,一直铺到门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桥面跟着她动。
她走到门口,桥面铺到了门外。
她推开门,外面是走廊,走廊的地毯上也有一条桥面,连着直播间的桥面。
“往前走。”电话里的声音说。
夕娆往前走。
走廊很长,平时走两分钟就到头,今天走了十分钟还没到头。
她路过茶水间,路过休息室,路过导播间。
每个房间的门都关着,但门缝底下有光透出来。
光是暖黄色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着灯。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平时是锁着的,今天开着。
门里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座桥,石头的,很旧,桥栏杆上刻着字。
夕娆走近了看,那些字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像纪念碑。
她站在桥头,没动。
“你在吗?”她对着电话问。
“在。”
“你在哪儿?”
“你前面。”
夕娆往前看。
桥面上什么也没有,还是黑暗。
但黑暗里有一个人影,很淡,几乎看不见,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很高,很瘦,肩膀很宽。
他站在桥中间,面朝她。
“你往前走。”夕娆说。
“我走不了。”
“为什么?”
“你挡着我了。”
夕娆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站在桥头,桥面很窄,她一个人占了整条桥。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现在呢?”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
“还是不行。你还在桥上。”
夕娆又往旁边让了一步,退到桥外面。
她站在黑暗里,脚底下是空的,但她没掉下去。
她像是站在空气上。
那个人影又走了一步。
这次他走得更远了,走到了桥中间。
“你继续走。”夕娆说。
“你别说话。”
夕娆闭嘴了。
那个人影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夕娆看着他走,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这座桥在动,在呼吸,在把她往前推。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人影停下来。
“你别退。”他说。
夕娆站住。
那个人影继续走。
他走到了桥的三分之二处,再走一段就能到她面前了。
但就在这时候,走廊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是直播间的热线电话。
夕娆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桥断了。
她面前的桥面裂开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把整座桥劈成两半。
那个人影站在裂缝的另一边,看着她,表情很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又挂了。”他说。
“我没挂。”
“你回头了。”
夕娆想说什么,但桥面已经塌了。
她掉进黑暗里,一直往下掉,往下掉,掉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在直播间的椅子上,耳机里放着歌,调音台上的灯正常地闪着。
导播在玻璃窗外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
“你刚才睡着了?”导播在通话器里问。
“没有。”
“你睡了差不多十分钟。我叫你你都没反应。”
夕娆低头看了一眼。
她脚底下什么也没有,地毯上只有普通的花纹。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她记得自己是两点五十九分接的电话,然后就“睡着”了。
“刚才有电话进来吗?”她问。
“有。两点五十九的时候有一个未知号码,我帮你接了,那边没人说话,我就挂了。”
夕娆把耳机摘了。
“以后未知号码别接。”
“之前都是你接的啊。”
夕娆没说话。
她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提前下班。
走出电台大楼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片阴影——就在她头顶,跟着她走。
但比昨天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
“玄澈?”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掏出那张纸钱。
背面的字变了,原来是“桥已修复。明日零点,桥头见。”,现在变成了:“桥断。重接。”
夕娆把纸钱翻过来看正面。
“接线员,别乱指”那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你回头,我就掉下去了。”
夕娆把纸钱攥在手里,往家走。
路过巷口的时候,卖纸扎的老头还在。
他看见夕娆,招了招手。
夕娆走过去。
老头从摊子底下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纸扎的小桥,巴掌大小,做得很精致。
他把纸桥递给夕娆。
“拿着。明天用。”
“这是什么?”
“桥引子。你明天零点把纸桥烧了,桥就能重接。”
“烧了之后呢?”
老头看了她一眼。
“烧了之后,你得站在桥头,不能再回头了。”
“那我怎么知道他走过来了?”
老头把火盆推到她面前。
“你听。”
“听什么?”
“听脚步声。他走过来的时候,你能听见。”
夕娆把纸桥收起来,道了谢,往家走。
回到家,她没开灯,直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背后的客厅。
客厅里很暗,但她能看见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那个人影。
他站在镜子最里面,很淡,几乎要散了。
但他确实在。
他看着夕娆,张嘴说了两个字。
夕娆读懂了:“等我。”
她把纸桥放在镜子前面,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子。
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轮廓,像一团雾。
但那团雾一直在,没散。
夕娆坐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她照常上班。
导播看见她就说:“今天台长下了死命令,未知号码一律不接。”
夕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