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九分,电话响了。
“未知号码”。
导播在玻璃窗外摇头,手指放在“挂断”键上。
夕娆按了“接听”。
“喂?”
“我在桥头。”那个声音说,很清晰,像就在她对面。
“我知道。”
“你带了桥引子吗?”
“带了。”
“烧了它。”
夕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桥,放在调音台上。
她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
她看着纸桥,不知道该怎么办。
“用你的手。”电话里的声音说。
夕娆把手放在纸桥上。
纸桥很凉,像一块冰。
她的手心开始发热,越来越热,热到她受不了。
然后纸桥自己烧起来了,没有火苗,只是慢慢变黑,变灰,最后化成一小堆灰烬。
灰烬落在调音台上,被风吹散,散到直播间的各个角落。
“现在呢?”夕娆问。
“现在你站起来,往门口走。”
夕娆站起来。
她椅子底下的地板又变了,又出现了那座桥。
桥面比昨天宽了一点,桥栏杆上刻的字也更清楚了。
她往前走,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这次走廊两边全是水。
水面上浮着纸钱,一张一张的,铺满了整条走廊。
桥面浮在水上,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她走上桥。
桥很稳。
她走了几步,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她自己的。
是另一个人的。
从桥的另一头传过来,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
夕娆站住了。
“你别停。”电话里的声音说。
夕娆继续走。
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影。
他就站在她前面,隔着几步远,还是那么淡,但比昨天清楚多了。
她能看见他的衣服了,深色的,像是制服。
她能看见他的脸了,年轻,冷,眉头皱着。
“你往前走。”夕娆说。
“你先走。”
“我走你就走?”
“你走我就走。”
夕娆往前走。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凉意,像是走过一块冰。
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桥的另一头。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跟上了。
她没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平时锁着的门,走进黑暗里。
黑暗里有一座桥,石头的,很旧。
她站在桥头,等。
脚步声跟过来了。
那个人影走上桥头,站在她旁边。
他没看她,只是看着桥面。
“你到了。”夕娆说。
“到了。”
“那你走吧。”
那个人影没动。
“你怎么不走?”
“我在等你先走。”
“我走不了。这是你的桥。”
那个人影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脸在黑暗里很清楚,冷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说的话很轻:
“这不是我的桥。这是你的桥。你是桥。”
夕娆愣了一下。
“什么?”
“殊途桥不在任何地方。殊途桥就是你。你接电话,桥就通。你挂电话,桥就断。你指路,桥就乱。你回头,桥就塌。”
夕娆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这儿,别动,别说话,别回头。我自己走。”
“你能走过去?”
“能。”
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一步,上了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夕娆站在桥头,看着他走。
他走到桥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看我。”夕娆说。
“我没看你。我在看桥头。”
“桥头有什么?”
“有你。”
夕娆不说话了。
那个人影继续走。
他走到桥的另一头,下了桥,站在黑暗里。
他转过身,面朝夕娆,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张嘴说了两个字。
夕娆读懂了:“谢谢。”
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桥慢慢变淡了,桥栏杆上的字一个一个消失,最后整座桥都没了。
走廊也没了,水也没了,纸钱也没了。
她站在直播间的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
导播在走廊那头喊她:“夕娆?你站那儿干嘛?节目还没完呢。”
夕娆松开手,回到直播间。
她坐下来,戴上耳机,推歌。
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低头看调音台的时候,发现那堆灰烬还在。
灰烬旁边有一张纸钱,是完整的,没烧过。
她拿起来看,正面那行字还在:“接线员,别乱指。”
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桥已通。勿念。”
夕娆把纸钱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编号零零七,销案。”
她把纸钱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继续做节目,一直到凌晨三点下班。
走出电台大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她没带伞,但这次雨落在了她身上。
她淋着雨走回家,路过巷口的时候,卖纸扎的老头已经不在了。
摊子收了,火盆也收了,地上只剩一圈黑印子。
夕娆站在那圈黑印子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那个“未知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你到了吗?”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叫什么来着?”
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
雨越下越大,她浑身都湿透了。
但她心里很平静,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
回到家,她打开门,开灯。
客厅里很亮,一切都很正常。
她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背后的客厅。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看了一会儿,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她没有笑。
她凑近了看。
镜子里的那个“她”还在笑,笑得有点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镜子里的“她”张嘴说了两个字。
夕娆读懂了:“再见。”
然后镜子里恢复了正常,映出的是她自己的脸,有点疲惫,但确实是她的脸。
夕娆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那张纸钱,放在镜子前面。
“你到底是鬼差还是什么?”她对着镜子问。
镜子没有回答。
但纸钱上又多了一行字,很小,很淡,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我是你接的最后一个电话。”
夕娆把纸钱翻过来看,正面那行字变了。
原来写着“接线员,别乱指”,现在变成了:
“接线员,谢谢你。”
夕娆把纸钱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她出来的时候,纸钱还在桌上,但上面的字又变了:
“明天我还打。你别挂。”
夕娆笑了一下。
她把纸钱收进口袋,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了一件事——明天凌晨两点,她会照常上班,照常接热线,照常推歌。
但她知道,有一个电话她会接。
不管来电显示是不是“未知号码”。
……
接下来三天,夕娆照常上班,照常接热线。
但那个“未知号码”没再打来。
她查了通话记录,凌晨两点五十九分那个时间段,三天都是空的。
导播也说,这几天没有未知号码进来。
夕娆没说什么,但每天晚上两点五十九分,她都会看一眼调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