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把最后一口菜扫进肚子里的时候，桌面上已经只剩下一片被舔得发亮的空盘子和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萨米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鼓起来的肚子上，领口那枚刚才被战斗扯松了的扣子重新扣好了，但整个人比刚坐下时松弛了不止一个档次——像一张被拉得太久的弓终于被松开了弦。米娜面前叠了四五只空碗，每一只都被刮得干干净净，她的嘴角还沾着一小粒米饭，自己浑然不觉，正把最后一块蜜瓜送进嘴里。
卡维的肚子也鼓了一圈。那两碗浓汤和半碗红烧肉在他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让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如果现在站起来就走大概走不了十步”的、被食物填满之后的迟钝里。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帕尔瓦娜面前的盘子——那是桌上空得最彻底的一块区域。七八只碟子叠在一起，从烤鸡到清蒸鱼到红烧肉到水果，几乎没有剩下任何可辨认的残渣。E级体质带来的食量在这顿饭上展露无遗。她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腹部，姿态比平时松弛了不止一个档次，嘴角挂着一道不太明显的、餍足的弧度。
四人正各自沉浸在这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吃饱之后才会有的迟钝的舒适里。
宴会厅的灯忽然暗了。
不是那种一间一间熄灭的、有过程的暗——是全厅同时暗下去的、像是有人把总闸拉了一下的那种骤暗。头顶那几排水晶吊灯上的暖黄色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整个空间被黑暗吞没。坐在桌边的攻略者们发出一片低低的、带着警惕意味的骚动声。
然后两束聚光灯亮了。
一左一右，从穹顶上方打下来，落在最前方那个舞台的正中央。光束照亮了舞台表面那层深红色的、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木质地板。从舞台两侧的帷幕后面，两道人影在聚光灯的光圈里缓步走了出来。
左边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笔挺西装，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领针。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下颌刮得干干净净，嘴角挂着一个像是被量角器量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右边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裙摆拖在身后，露出一截肤色匀称的小腿。她的卷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那双画着细长眼线的眼睛正从左到右扫过台下的人群。
两人并肩走到舞台中央站定。与此同时，舞台后方那面巨大的黑色屏幕亮了起来，实时的画面从屏幕上涌出来——舞台的场景被放大、铺满整块屏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有人把镜头贴在了他们脸上。
宴会厅的灯光重新亮起。但和之前不同——这次的灯光明显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被调高了一整档，把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台下不少攻略者已经从各自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警惕地盯着舞台上那两道身影。有人把手按在了武器上，有人退到了桌子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有人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新的出口出现。
男主持人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从舞台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来，清晰而洪亮，带着一种像是主持过很多场类似活动的、熟练的昂扬：
“大家晚上好！我是今晚的主持人游卡！”
女主持人接了上去，她的声音比男主持更轻快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一句话都在舌尖上跳了一下才出来：
“热烈欢迎各位勇敢的冒险者们！我是主持人艾莉！”
男主持人游卡把双手举起来，朝台下做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然后继续用那种中气十足的、像是在年会舞台上调动气氛的口吻喊道：“大家吃饱了吗！”
台下没有人应和。那些站在桌边的攻略者们只是沉默地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目光里混着不同程度的警惕和审视。
游卡对台下的漠视浑然不觉，或者假装浑然不觉。他继续把双手举着，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一些：“来到这里的都是我们的客人！大家敞开吃！放开吃！一定要吃好喝好！吃完了还有！我们的宴会会无限量提供食物！”
他的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卡维听见身后传来一片细碎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被快速重置的声响。他回过头，看见他们刚才那张被吃得只剩残羹冷炙的桌面正在发生变化——那些空了的盘子里重新浮现出热气腾腾的菜肴，烤羊排上的油脂重新开始冒泡，清蒸鱼的眼睛重新变得鼓胀而明亮，水果拼盘里那些被夹走的水果瓣一层一层地重新码了回去。整张桌子像是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底下往上推，几息之间就恢复成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像是刚被端上来的、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人吃过痕迹的完整宴席。
台下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
女主持人艾莉向前迈了半步，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拍，声音里那种轻快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上扬更加明显了：“而且还支持各位自己点菜！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只要你描述出想要的食物，十秒后就会有热腾腾的食物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台下的气氛明显变了。那些原本还站在桌边、手按武器、警惕地打量着舞台的攻略者们，一个接一个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有人试探性地对着桌面说了一句“佛跳墙”，十秒之后，一盅还冒着热气的、被白瓷小罐装着端上来的佛跳墙果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个人愣了一拍，然后抓起勺子舀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更多的点单声开始从各张桌子旁边冒出来。有人要了一份烤鸭，有人要了一碗牛肉面，有人要了一笼灌汤包，有人要了一杯冰镇酸梅汤。那些食物一样接一样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落在对应的桌面上，热气腾腾，色香俱全。
台下响起了一片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刚才那种紧绷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被一盆温水浇过的冰面，从边缘开始缓慢地融化。
卡维和米娜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些被点出来的食物从空气中浮现的画面，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打包！”卡维说。
“带走！”米娜几乎在同一拍说出了这两个字。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卡维转身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卷之前备好的油纸，米娜已经挤到了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朝桌面上喊道：“来十个奶油面包！一包燕麦饼干！两瓶果茶！”她一边报名字一边把油纸在手里展开，十秒之后，那些被点名的食物果然带着热气出现在桌面上，她伸手把面包一只一只地包进油纸里，动作快得像一只往腮囊里塞坚果的仓鼠。
卡维站在另一张桌子旁边，一面往背包里塞着刚点出来的干粮，一面嘴里不停地报着名字：“来五个肉松面包！三包压缩饼干！两瓶纯净水！再来一包坚果！”
那些食物每十秒刷新一批，他的旧帆布包很快就从瘪的变成了鼓的，侧袋被塞得变形，连外侧那个装弩箭的旧布袋都腾出来装了饼干。
萨米拉也加入了打包的队伍。她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桌边左看右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自己才敢开口点单。但点出第一包肉干之后，她的动作就放开了。她一边往自己那个小背包里塞东西，一边回头看了看帕尔瓦娜。
帕尔瓦娜站在人群外围，双臂环抱，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正在刷新食物的桌面上，而是盯着舞台中央那一男一女的主持人。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角压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但她站了几拍之后，还是走了过来，从桌上拿起一包还没拆封的干粮，塞进了卡维背包侧袋那道快要被撑破的口子里。
台上的两位主持人看着台下越来越热烈的气氛，对视了一眼。游卡向前迈了半步，双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一个“请安静”的动作。艾莉也跟着上前，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
“除此之外——”游卡拖长了尾音。
“我们还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大惊喜！”艾莉接上了后半句，她的声音比之前高了半度，像是要把这句话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游卡的声音忽然沉了半拍，带着一种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事项时才会用的、刻意压低的郑重：“大家想不想马上通关迷宫，带着财富与荣耀，重返文明世界？”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台下的喧闹声在一瞬间被拧小了。那些正在往包里塞食物的攻略者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些正在咀嚼的嘴停了，那些正在点单的声音也停了。
整个宴会厅里，上百道目光在同一个瞬间转向舞台的方向，死死地钉在那两个主持人身上。
游卡看着那些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半度。
“没有错！这样的机会就在今晚！”
艾莉把双手展开，朝两侧的空中一扬，像是在朝台下撒一片看不见的金粉：“就在大家的眼前！”
她的话音落下去的同时，舞台中央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某种机关被启动的声响。舞台正中的那块木板缓缓向下沉去，然后又从下方缓缓升起——升起的东西是一个精美的武器架。它大约半人高，通体由暗银色的金属铸造，架身表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符文纹路。
架子上整齐地陈列着各色兵器，刀枪剑戟、弓弩火器、短刃长鞭——每一把都安静地躺在架子上，刃面在聚光灯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光。
而在武器架旁边，一扇闪着蓝光的传送门从空气中缓缓展开。那扇门不大，大约一人多高，门框的边缘泛着一层正在流动的、像是水波一样的蓝色光晕。门内的空间看不清楚，只有一片深沉的、像是被什么覆盖住了的蓝。
台下的攻略者们开始朝舞台的方向移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舞台下面已经围满了人。他们站在聚光灯的边缘，仰着头看着那个武器架和那扇传送门，有的人在低声议论，有的人在互相交换着目光，有的人已经把手按在了自己的武器上。
“卡维学长，”米娜凑到卡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双大眼睛里的好奇藏不住，“我们也上去看看吧。”
卡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又看了看帕尔瓦娜。帕尔瓦娜正盯着那扇蓝色传送门，目光里有一层正在快速运转的东西。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卡维又看了一眼萨米拉——萨米拉背着那个被重新塞满的小背包，正朝着舞台的方向伸着脖子。
“那，我们也上去看看？”卡维提议。
其余三个人点了点头。他们拿好各自的行李，从人群的外围绕过去，挤到了舞台前方人群的最外围，找了一个既能看清台上又不至于被人群堵在里面的位置站定。
卡维抬起头，看着舞台后方那块正在实时播放的大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那个武器架的画面，一把把兵器在聚光灯下逐一亮相，刃面上反射的光在屏幕里被放大成了一片流动的银白色。
男主持人游卡站在武器架旁边，一只手搭在架子的顶端，像是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品。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台上推销的、越说越激动的昂扬：“只要进入这个认知猎场，连续胜利五场，就可以直接通关迷宫，重返文明社会！”
随着他的话语，那块大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一个全新的场景。那是一个巨大的、像是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圆形场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看台，中间是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土地。场地正中央，一头斑斓猛虎正在来回踱步，尾巴轻轻摆动着，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台下的攻略者们发出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着屏幕上那头老虎，脸上露出了一种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放松的表情。对于这些能走到第四层迷宫的攻略者来说，一头普通的老虎大概和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差不了多少。
但依然没有人要当出头鸟。
台上的两位主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艾莉向前迈了一步，提高了音量，像是在给一堆已经烧到七八十度的柴火再添一把：“而且——！只要参加活动，就可以从我身后的武器架上随意挑选一把、带一个词条的F级兵器作为赠品！”
F级兵器。市面上最便宜的F级兵器，一把也要十万块起步。
台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攻略者们，在那一瞬间像是一壶被烧到了沸点的水，从底部开始翻涌。卡维看见不少人开始摩拳擦掌，有的人在低声和旁边的人商量着什么，有的人已经开始朝舞台的方向挤。那些目光里混着兴奋、贪婪和一种被“通关迷宫”四个字勾起来的、压不住的躁动。
游卡看着台下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的边缘，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张开了双臂，声音洪亮得像是在主持一场盛大的颁奖典礼：“充满智慧和勇敢的冒险者们！有谁愿意成为第一位挑战者呢！”
艾莉也走到舞台边缘，站在他旁边，声音里那股轻快的上扬比之前更高了一个调：“是谁要成为第一个通关迷宫的英雄呢！”
两人一唱一和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台下的躁动越来越烈，人群的移动越来越明显，许多人都不自觉的开始朝舞台的台阶方向挤。
“我——！我来！让我来！”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卡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壮汉从人群中高高举起了手，那条胳膊比旁边的人粗了不止一圈，皮肤上覆着一层被晒黑的、结实的肌肉。
他一边喊着一边用手肘和肩膀挤开人群，朝舞台的方向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人群在他的面前自动让开了一条缝隙。那个壮汉走到舞台脚下，两步跨上台阶，站在聚光灯的光圈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朝着台下咧嘴一笑。
台上的游卡和艾莉同时朝他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比聚光灯还要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