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佳佳连续三天没来上课。
第一天,苏晓帮她交了请假条,说家里有事。
第二天,林砚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第三天,座位还是空的。
林砚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角落。
周佳佳的桌子干干净净,抽屉里只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语文书。
书页边角卷起来,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字迹很小,很密,一笔一划。
放学后,林砚按学籍卡上的地址找过去。
城北老工业区,一片低矮的平房,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但还没拆。
巷子窄得只能走电动车,地上有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
林砚找到门牌号,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纸箱和废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蹲在地上玩泥巴。
看见林砚,男孩抬头喊了一嗓子。
“妈!有人来了!”
屋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手在围裙上擦着,脸色疲惫。
“你是?”
“我是周佳佳的班主任,林砚。”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欢迎,也不是慌张。
是那种被人撞见家务事的局促。
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老周,佳佳老师来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佳佳的爸爸走出来,瘦,黑,手里捏着一根烟。
他看了林砚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门。
“进来坐吧。”
林砚走进去。
屋子不大,光线昏暗,一张方桌,几把塑料凳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里屋的门半开着。
林砚看见周佳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旧旅行包。
她正往包里塞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一条牛仔裤,两件T恤。
叠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周佳佳抬头。
看见林砚站在门口,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那件校服掉在地上。
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眼眶瞬间红了。
“林老师……”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砚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旅行包,又看了一眼周佳佳通红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里的周佳佳父母。
“周佳佳三天没来上课。”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周佳佳的爸爸抽了口烟,没坐。
靠在墙上,看着地面。
“林老师,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她妈身体不好,我腰伤干不了重活。”
“下面还有个弟弟要养。”
“佳佳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早点出去打工,给家里减轻负担。”
“她表姐在东莞的厂里,一个月能挣四千。”
“包吃住,能往家里寄三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佳佳的妈妈站在旁边,低着头搓围裙。
没看林砚,也没看里屋的周佳佳。
林砚听完,点了点头。
没发火。
他在方桌旁坐了下来。
“周叔,我跟您算笔账。”
他掏出手机,翻到计算器。
“佳佳成绩不差,语文在班里前五,英语中等。”
“现在退学去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寄回家三千。”
“一年三万六。”
“干到三十岁,十二年,四十三万。”
“刨去吃穿用度,算她省,能存三十万。”
“然后呢?”
周佳佳的爸爸没说话。
“三十岁之后,她没学历,没技术,只能继续在流水线上。”
“那个时候弟弟也大了,要结婚,要买房。”
“你们还能指望她拿出多少钱?”
屋里很安静。
周佳佳的妈妈停下搓围裙的手。
林砚继续说。
“但如果她考上大学。”
“师范、护理、会计,这些专业学费低,还有助学金。”
“大学四年,她可以勤工俭学,不用家里掏钱。”
“毕业出来,一个月起步四五千,干几年翻倍。”
“一年挣十万,三十岁之前能挣五六十万。”
“而且她有学历,有选择。”
“你们生病了,她能带你们去大医院,能请得起护工。”
“弟弟要上学,她能辅导,能给他指路。”
“这笔账,哪个划算?”
周佳佳的爸爸把烟掐灭了。
没说话,但手指在烟蒂上碾了两下。
林砚收起手机。
“还有一件事。”
“九年义务教育,是法律规定的。”
“佳佳现在高三,属于在校学生。”
“如果你们强行让她退学,学校有义务上报教育局。”
“到时候不是你们想不想让她读的问题。”
“是法律让不让她读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当然,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好好商量。”
周佳佳的妈妈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小,带着点犹豫。
“林老师……我们也不是不想让她读。”
“实在是……钱不凑手。”
林砚点头。
“我理解。”
“所以我帮佳佳想了办法。”
他翻开手机,点开一份文档。
“第一,学校助学金,我已经帮她申请了,一学期两千。”
“第二,我帮她找了个线上文案兼职,正规平台,课余时间做。”
“写一篇稿子五十到一百,她语文底子好,一周写两三篇没问题。”
“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够她自己的生活费。”
“第三,如果你们实在困难,弟弟的学费,学校那边我帮着问问减免政策。”
他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兼职平台的资质截图,你们可以看。”
周佳佳的爸爸接过手机,看了几眼。
又递回去。
屋里沉默了很久。
里屋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周佳佳还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件掉在地上的校服,她捡了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里屋门口,扶着门框,脸上全是泪。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爸,妈。”
“我要考大学。”
“我不打工。”
她妈妈抬头看她,嘴唇抖了一下。
“佳佳……”
“我每天放学回来做饭、洗衣服、带弟弟,我什么都干。”
“我不花家里钱,我自己挣。”
“但我要读书。”
“我要考大学。”
她说完最后一句,眼泪砸在地上,啪的一声。
周佳佳的爸爸靠在墙上,低着头,肩膀塌下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林老师。”
“你说那个兼职……靠谱吗?”
林砚点头。
“靠谱。我帮她对接好,稿费平台直接打她卡上。”
周佳佳的爸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摆了摆手。
“行。”
“让她读。”
周佳佳站在里屋门口,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捂住嘴,哭出了声。
那天傍晚,林砚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佳佳送他到巷子口。
她手里攥着一张东西,犹豫了很久,递过来。
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
上面画着一盏灯。
灯芯很亮,周围是暖黄色的光晕。
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谢谢老师,照亮我的路。”
林砚接过来,看了一眼。
画得不算好,线条有些抖,但颜色涂得很认真。
他收进口袋。
“好好学。”
“别让我这张卡片白收。”
周佳佳用力点头。
林砚骑着电动车走了。
出了巷子,他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周佳佳还站在巷口。
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在暮色里,站得很直。
系统面板亮起来。
【学生周佳佳成长值+15】
【教育公平干预:完成】
【备注:通过政策解读与资源对接,为学生争取继续教育权利。关键节点已达成。】
他看了一眼,把面板关掉。
电动车重新启动,驶进渐浓的夜色里。
身后的巷子里,那盏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