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定睛看清,那道身影的轮廓,正是方才背信跑路的那人。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住,彼此的气息在黑暗里撞了个正着,谁都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撞上。
林远山瞬间看懂了现状。
林远山心中想着:“如此看来他跑路失败,无路可走,被迫折返了,他同样被困死在这禁地中层,进退不得。”
两人再度对峙,气氛沉默、紧绷。
没有言语嘲讽,也没有拔刀相向。
远处零星还有巡逻的脚步声,两人只是静静站着,任由沉默在通道里蔓延,把所有的算计、背叛与绝境,都压进这片黑暗里。
火把的光在远处晃了一下,又移开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局势彻底透明。
林重峙所有底牌清零,所有独逃路径作废。
现实摆在眼前,不合作,便只有死路一条。
绝境压垮了猜忌,无需多余争执,两人无声间摒弃前嫌,真正达成了生死合作。
二人快速敲定最终突围方案。
林重峙熟稔暗库死角,熟知巡逻频次与通道盲区,负责前置探路、预判危险、规避巡查。
林远山依旧承担诱饵,精准制造声东击西的动静,引走最后残留的巡查兵力。
双人精密配合,全程无破绽执行突围。
林重峙紧贴墙壁阴影,超前探路。
他数次提前拦下即将撞上的巡逻队,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等那队守卫从拐角外擦肩而过,铁甲声近在咫尺,又一点点远去,他才带着林远山继续往前挪。
他步步清空脚下通道,把巡逻班次算得分毫不差,每一次探头、每一次压手,都卡在守卫视线的死角里,连衣角擦过墙面的细微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林远山抓准间隙,在远端通道制造响动。
他踢碎石、碰倒废弃陶罐,陶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将最后一批留守守卫尽数调离西侧小门区域。
脚步声被引得越来越远,火把的光也彻底挪去了通道另一端,西侧那片区域,瞬间空得吓人。
西侧备用小门,进入了完全真空的窗口期。
林重峙快速上前,摸到侧小门边,手指探入门边暗格,拨开老旧锁扣。
咔嗒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清脆。
侧门被缓缓推开,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喘息。
门外是一条僻静背巷,无岗哨,无巡查,只有冷清的月色铺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清辉。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外头草木的清气,吹在脸上,凉得叫人精神一振。
那是唯一安全出口。
“快走。”林重峙压着声音,声音里终于没了先前的冷硬,只剩绝境求生后的急促。
二人压低身形,一前一后迅速冲出暗库禁地,钻进巷旁堆放杂物的阴影之中。
巷子里堆着破木箱、旧竹筐,阴影连成一片,正好藏人。
两人贴着墙根,沿着小巷曲折前行,层层避开外围散巡的岗哨,不断向远处建筑密集的区域移动。
脚下的青石板渐渐被踩成了泥土路,身后的铁甲声也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只剩夜风吹过巷弄的轻响。
直到彻底脱离暗库封禁范围,远离杀机,两人才停下脚步,靠在斑驳的院墙边上微微喘息。
夜风吹过,带着巷外草木的清气,吹散了暗库里那股沉闷的石灰味。
两人衣衫都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林远山扶着墙,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粗重。
林重峙站在一旁,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眼底那点戒备终于散了些,却依旧残留着化不开的冷。
这场险死的潜入任务,靠着一轮被迫重新联手的配合,两人成功活着逃了出来。
危机彻底落幕,二人暂时活命。
可彼此之间的猜忌、算计、背信的隔阂,依旧横亘在心,但却相较于以前少了一点砖缝
暗库那桩事过去之后,林远山和林重峙各自回了队伍。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开口。
林远山走在前头,脚下碎石咯吱咯吱响。那声音一路跟着他,甩都甩不掉。天早就黑透了,林子里一股子湿土味,虫子在草根底下叫,一声接一声。
他夜里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右手总往腰间摸,摸到刀鞘那层冰凉的皮,心口才稍稍松一点。
那刀鞘叫汗浸得发粘,他摸着摸着,才想起来暗库里那道偏门缝,还有那人背影消失在黑里的样子。
两派之间有铁律。
刻在祠堂石碑上,字口让长年香火熏得发黑:野外撞见对方子弟,必须直接出手斩杀。放走敌人,就是通敌,罪比战败还重。
只是山林太大。
巡逻线拉得七零八落,长老们的眼睛都盯在大战的输赢上,不会一桩桩去查林子里每一回偶然碰面。
两人心里都想着避开。
一个巡东,一个探西。路线错开,时辰错开,连取水的水潭都换过了。
林远山心中想着:“躲着点好。真撞上了,动手是死罪,不动手也是死罪。能不见,就别见。”
本以为这样就能一辈子不再遇上。
那年盛夏的雨,来得没道理。
先是闷。
日头叫云吞了,林子里空气像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蝉声一阵一阵地断。林远山背着药篓往回赶,篓里车前草压得发软,一股青涩苦味贴着后颈不散。
黑云压在山尖,云底翻着浑浊的灰,整片林子暗下来。
风先到。卷着碎叶和土腥扫过荒岩,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用手背一挡,指缝里立刻灌满土。
雨跟着砸下来,砸在石面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抓把碎石往下撒。
山道转眼成了浅溪。林远山把草鞋脱了拎手上,光脚踩滑石往前蹿。衣裳眨眼湿透,贴在背上,凉气往骨头里钻。
几里地全是光秃秃山壁,只有前头那处凹陷老岩穴能躲。
他刚钻进去,肩膀猛地撞上湿冷岩壁,抖了抖满身雨水。洞里一股陈年潮气,混着蝙蝠粪的骚味。他伸手在壁上抹一把,指尖沾了层滑腻青苔。
雨幕晃动间,又有一个人快步走进来。
是林重峙。
没带伞,硬顶着大雨冲进来,雨水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下巴尖,前襟浸透,晕开一大片深色。他喘得厉害,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的全是浑浊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