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狭小。岩壁不停渗，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烂泥里，一脚踩下去就陷。
两人各占一头。中间隔着不到一丈。
一丈。林远山心里默默估算了距离。这个距离，拔刀只要半息。
两人的手，都摸到了刀柄。
林远山攥紧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刀上缠绳被雨水泡软，握在手里涩得难受。林重峙垂着的手虚虚扣住腰间短箭，肩膀绷得往上顶，像一张拉满却没松弦的弓。
谁都没动。
雨声轰鸣，把两人的呼吸全盖住了。
林远山心中想着：“这时候只要大喊一声，或者干脆拔刀，回去都能拿实打实的功劳。”
他慢慢把手从刀柄上挪开，退到岩洞这头，面朝洞口坐下，药篓搁在脚边。湿透的裤子贴在石头上，冰凉刺骨。
林重峙走到另一头，背对他坐下，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油纸叫雨浸软，一撕就破。他慢慢啃，干粮放久变硬，咬下去发出细碎咯吱声，在安静岩洞里格外清楚。
雨声哗哗。
谁也不看谁，只当对面蹲着的是块石头。
林远山低头清理药篓里泡烂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指尖稳得很。余光里那道身影一动不动，只有啃干粮的动静，一口，再一口。
洞里静到能听见自己砰砰心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族里两个小孩争抢一颗野果子，争到最后，一个哭了，一个跑开。
林远山心中想着：“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长大以后，大家争抢的东西，会变成别人的人头。”
干粮吃完，林重峙靠着岩壁闭眼假寐，耳朵却一直竖着。身后整理草药的细碎声响，衣角被风吹动的轻响，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连对方左腿发麻换腿的细微动静也不曾漏掉。
他没有睁眼，但眼睛却是眯着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直十分警惕。
林重峙心中想着：“睁眼就要对视，对视就要做决定。不做决定，就都好过。”
大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才停。
风一吹，云散了，外面鸟雀叫起来，先一只，很快整片林子的鸟都跟着叫。阳光斜斜照进洞里，落在地上水洼上，亮得晃眼。
两人先后站起，全程没说话，一前一后走出岩洞，各选不同方向离开。
林远山踩着湿山道往下走，光脚陷进泥里，泥土冰凉发麻，每一步都发出闷响。走出很远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岩洞门口留下两串脚印，一串穿鞋，一串光脚。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残留雨水冲刷抹平。
林重峙朝另一条路走，衣摆被树枝勾住，他随手扯开，几根断裂丝线挂在指尖，头也没回。
汛期涨水，发生在入秋之前。
连续多日阴雨，山谷土壤完全被泡透。河水浑浊翻滚，一层叠一层的浊浪，不断朝着岸边推过来。
河滩一点点被河水吞没，昨天还露出水面的那块青石，如今只剩下小小的石尖露在水上。
这片河滩，是两派默认临时堆放物资的地方。东分家的草药堆在坡边，用油布盖严实。西分家的干粮麻袋，也码在坡边。
物资都离河水不远，方便取水、搬运装卸。双方没有提前商量，年复一年，就这么放着。
两人接到转运物资的任务，赶到河滩时，刚好遇上。
林远山带的人不多，五六个，所有人肩上都扛着扁担。林重峙那边人手数量差不多。两队人一碰面，气氛瞬间绷紧，扁担扛在肩头，没人愿意放下来。
还没等任何人拔刀，上游的洪水冲下来了。
最先传来的是低沉轰鸣，声响持续变大，水面一寸寸上涨。浑浊黄水漫上河滩，浪声轰隆，一下子冲歪最外侧一排麻袋。
两边货堆同时倒了。
东分家的草药捆叫水一推，油布撕开，散了架，成捆的草药滚进泥水里，叶片漂了一层。西分家的干粮麻袋也被浪掀翻，袋口朝下，黄色的粟米哗啦撒进浑水，混着泥，打着旋往下游淌。
两边人马站在坡上，隔着那片翻滚的浑水对峙。扁担横着，刀鞘磕在腿上，手下互相瞪着，眼里全是敌意。
林远山看着自家那些草药在水里打转，心里一下沉到底。
林远山心中想着：“草药要是全冲走，族里伤者没药医，冬天也熬不过去。那些人还在等这批药。”
林重峙盯着水里自家那几袋干粮，粟米正被浪头一口一口吞掉，他腮帮子绷得死紧。
林重峙心中想着：“干粮没了，西分家底层那些子弟今年冬天就得饿肚子。这是他们的活命粮。”
水还在涨。浑黄的水线一寸寸往上爬，眼看就要漫过坡根。手下有人已经攥紧了扁担，指节发白，只等头领一句话，就要冲上去跟对面拼命。
两个头领谁也没下那个拼命的命令。
林远山猛地喝了一声：“捡自家的货！都愣着干什么！快！”
声音劈开雨幕，东分家的人如梦初醒，扛着扁担就冲下坡，扑进泥水里去捞那些散开的草药捆。
泥水没过膝盖，每向前一步都要使劲把脚从淤泥里拔出来，噗的一声闷响。有人一脚踩空，整个人扑进水里，爬起来满脸黄泥，接着捞。
林重峙也同时吼了出来：“捞干粮！快！”
西分家的人也冲了下去，扑向那些破了口的麻袋。粟米泡在水里，滑得抓不住，他们就用手捧，用衣襟兜，连泥带水往坡上运。麻绳勒进肩膀，红痕一道一道，没人喊疼。
两边人在泥水里各自抢自家的东西。
谁也没在这时候拔刀相向。要是现在还打起来的话，时间一长东西就全没了，命也得搭进去。
黄色洪流呼啸着卷过河滩，碎石枯枝全部被冲走，连那块只露出一点尖的青石也彻底消失。
坡上的草药和干粮，各自被抢回来大半，码在坡顶，湿淋淋地滴着黄水。
事情做完，两边人马还在坡上对峙了一会儿。扁担横着，泥水从衣角往下滴，谁也没再动手。
林远山带着自己的人，扛着湿透的草药往东撤。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浑黄洪水依旧翻涌，一浪推着一浪，把河滩上最后一点痕迹抹平。西分家那队人也正往回走，泥浆糊满双腿，膝盖往下全是黄泥。
林远山心中想着：“货抢回来了，这个冬天能熬过去。这就够了。”
族堂后墙，墙根长满厚厚的苔藓，一脚踩上去滑得很难站稳。有一块砖头松动，藏在阴影里面，用手推一下，能晃开半指宽的缝隙。砖缝十分狭窄，勉强塞进去一小片揉皱的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