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回来的当天下午,萧逸正蹲在后院菜畦旁边给灵蔬浇水,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小春子跑去开门,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又急又慌,夹杂着车马停驻的声响。
门一打开,沈万鎏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今天没穿那身宝蓝色的锦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衫,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全是汗,眼眶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面色灰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是沈家商队的大管事,姓孙,萧逸之前在沈万鎏身边见过他一面。
沈万鎏一进院子就四处张望,看见萧逸从月亮门方向走出来,快步迎上去,拱手的动作比上次登门时还深,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殿下,沈某冒昧,实在是事情紧急,不得不来。”
萧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孙管事,两个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恐惧。
“进来说。”
他把人领进前厅,让小春子关了府门,守在门口。
沈万鎏坐下来之后,连茶都没碰,直接开口了。
“殿下,沈家南方商队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忌讳的事。
“半个月前,沈家往岭南走了一趟货,三十二条人命,十二辆大车,回来的时候只剩五个人,还都躺着起不来。”
萧逸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怎么回事。”
沈万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口浊气从肺里排出来。
“商队走到岭南道和江南道交界的那片林子时,遇上了一场大雾,那雾来得邪门,早上还晴着天,忽然从林子深处涌出来,浓得像白浆子,三步外看不见人影。”
“人吸了那雾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不对劲,先是浑身发软,像是被抽了筋,然后头晕嗜睡,走路打晃,有几个当场就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领队的人觉得不对,带着还能动的人往回撤,但雾追着人跑,撤出林子的时候又倒下了大半,最后只有五个人撑着把车赶回了驿站。”
萧逸听完,没有说话。
他想起三天前朝会上看到的那四个官员身上的灰气。
灰气,死寂的、不流动的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们原本的气运。
他当时想不出那是什么,现在听到沈万鎏说的瘴气,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五个活着回来的人,现在什么状况。”
沈万鎏的嘴唇抿了一下。
“躺着,浑身无力,高热不退,请了七八个大夫,开了各种方子,没有一个管用,其中两个人前天开始说胡话,说看见雾里有东西,一个说看见人影,一个说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萧逸的手指停住了。
“说看见东西的那两个人,还能说话吗。”
“不能了,昨天开始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喂水都喂不进去。”
“其他人呢。”
“另外三个勉强还能喝水,但也是一天比一天弱,大夫说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七天。”
萧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把那四个官员的灰气和南方的瘴气串在一起。
官员身上的灰气是淡淡的、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沾染上的。
商队遇到的瘴气是浓烈的、迅猛的,直接把人放倒。
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有关联,那灰气就是瘴气的微量化版本,官员们接触过什么东西,沾染了微量的瘴气,所以气运被侵蚀,但人还撑得住。
如果没关联,那就是两件独立的事,巧合。
他睁开眼,看着沈万鎏。
“那五个活着的人,现在在哪。”
“在城外的沈家别院里,我让人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商队遇了匪,没敢提瘴气的事。”
“你做对了。”
萧逸站起来,走到前厅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带我去看看。”
沈万鎏愣了一下。
“殿下,那瘴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万一……”
“我自有分寸。”
沈万鎏没有再劝,他今天来找萧逸,本来就是走投无路之后的最后一搏。
他见过萧逸一掌打飞悍匪的身手,也隐约猜到萧逸身上有常人不知道的本事。
那碗治好陈嬷嬷肺疾的水,他也听说了。
一个能随手治好多年肺疾的人,也许能对付瘴气。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殿下稍候,我这就让人备车。”
两刻钟之后,萧逸坐上了沈万鎏的马车。
小春子跟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一个青瓷罐,里面装满了灵泉水。
萧逸没有多带别的东西,只叮嘱小春子把罐子抱紧。
马车驶出城东,穿过一片农田,停在一座半山腰的别院门前。
别院不大,三进院子,四周有高墙围着,门口站着两个沈家的护院,神情紧绷。
沈万鎏领着萧逸往里走,穿过前院和中院,一直走到最后一进院子的东厢房前面。
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孙管事站在门口,推开门。
一股闷浊的气味从屋里涌出来,混合着汗味、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
屋里的炕上并排躺着五个人。
其中两个面色青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另外三个稍微好一些,但也只是勉强睁着眼,看见有人进来,目光迟缓地转过来。
萧逸走到炕边,先看了那三个还能动的人。
他暗中催动观气术。
三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灰气,和朝堂上那四个官员身上的灰气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厚,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把原本的气运压得几乎看不见。
他走到那两个昏迷的人旁边,再看。
灰气已经彻底遮住了他们的气运,整个身体上方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连一点杂色都没有了。
他收回观气术,把目光从炕上移开。
瘴气是真的。
而且它侵蚀人体的方式和灰气一模一样,只是速度和程度不同。
他站在炕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沈万鎏说。
“把窗户打开,所有人都出去,留我一个人在里面。”
沈万鎏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招呼所有人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关上,屋里只剩下萧逸和五个躺着的人。
他走到炕边,从怀里取出那个青瓷罐,拔开塞子,灵泉水的清甜气息溢出来,和屋里那股腥甜味混在一起,但并不相溶,反而把那层浊气压下去了一些。
他倒了一碗水,先扶起那三个还醒着的人,一人灌了半碗。
灵泉水入喉,三个人先是浑身一震,然后那种灰败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们身上的灰气在接触到灵泉水的灵气之后,像雪遇到了火,从胸口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融化,被压住的气运重新浮上来,颜色虽然还是淡的,但至少不再是死灰一片。
三个人喝完水之后,喘气声变得平稳了,眼里的血丝也在慢慢褪去。
其中一个人张了张嘴,声音很哑。
“水,还要。”
萧逸又给他们各倒了半碗,看着他们喝完。
然后他走到那两个昏迷的人旁边,把他们扶起来,把剩下的灵泉水一点一点喂进去。
喂到第三口的时候,左边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喂到第五口的时候,他忽然咳嗽了一声,从喉咙里咳出一口浓稠的黑痰,然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起初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灰,过了几息才慢慢恢复清明。
他看见萧逸,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救你的人。”
萧逸把他放回炕上,又去喂右边那个。
右边那个比左边严重一些,喂了大半碗才咳出黑痰,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大汗,但眼神清亮了。
萧逸站起来,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罐子,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人都站在院子里,沈万鎏来回踱步,看见萧逸出来,迎上来。
“殿下,怎么样。”
“醒了两个,还有三个在缓,罐子里的水用完了,明天再带一罐过来,喝三天就能下地。”
沈万鎏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殿下救命之恩,沈某无以为报。”
萧逸弯腰把他扶起来。
“别跪,起来。”
沈万鎏站起来,擦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殿下,那瘴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邪祟吗。”
萧逸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树,沉默了一会儿。
那四个官员身上的灰气,南方的瘴气,这两个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
不只是天灾时疫。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万鎏。
“那瘴气不是普通的瘴气,你商队走的那条路,以后别走了。”
“那其他人的。”
“其他人的先救人,后面的事再说。”
沈万鎏点了点头。
萧逸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更厚了,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腥甜味。
和屋里那股瘴气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皱了一下眉。
风里带着瘴气。
这个城,恐怕也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