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逸又去了一趟沈家别院。
这次他带了两个青瓷罐,装满了灵泉水,罐口用油纸封着,外面裹了一层棉布,放在食盒里由小春子提着。
马车停在别院门口的时候,沈万鎏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一夜没睡,眼眶青得更厉害了,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大概是看到昨晚那两个人醒了之后心里有了底。
萧逸没有多说话,直接进了东厢房。
屋里那五个人,昨晚醒来的两个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偏白,但眼睛有神,看见萧逸进来,挣扎着要下炕行礼。
萧逸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动。
另外三个还在昏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但面色依然灰败,嘴唇干裂,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萧逸把食盒打开,取出青瓷罐,倒了一碗灵泉水,先给那三个昏睡的人灌下去。
第一个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咳嗽,咳出一团浓稠的黑痰,然后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第二个灌完大半碗之后才醒,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出了一身透汗,但眼神清明了。
第三个最难缠,灌了整整一碗才咳出黑痰,睁开眼的时候,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灰色在退散,退到最后,露出正常的黑色虹膜。
萧逸站在炕边,用观气术扫了一遍。
五个人身上的灰气全部消失了,被压住的气运重新浮上来,颜色虽然偏淡,但生机已经恢复,再养几天就能彻底痊愈。
他把剩下的灵泉水分成五份,让每个人再喝半碗,然后把空罐子收好。
“三天之内别下地,喝粥,吃清淡的,三天之后可以慢慢活动。”
五个人点头应着,有两个已经能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哑的,但中气比昨天足了不少。
沈万鎏站在门口,看着炕上那五个人一个个醒过来,脸色从灰白转红润,呼吸从微弱转平稳,眼圈又红了。
他把萧逸请到中院的堂屋里,关上门,亲手倒了一杯茶,放在萧逸面前。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萧逸端着茶盏,没有拦他。
“殿下。”
沈万鎏抬起头,额头上有红印,声音有点哑。
“沈某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有钱的、有权的、有本事的、有城府的,但殿下这样的人,沈某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殿下不贪财,不图名,不争权,不站队,安安静静地在府里种菜养花,可每次沈某遇到迈不过去的坎,都是殿下伸手拉了一把,昨天那一碗水,救的不只是五个人的命,救的是沈家上下的根基。”
萧逸喝了一口茶,放下杯盏。
“起来说话。”
沈万鎏站起来,站在桌前,垂着手。
“殿下,沈某之前说交朋友,那是客气,心里想的是攀附,是从此抱上一条大腿,但今天沈某把话收回来。”
他看着萧逸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沈家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让沈家往东,沈家不往西,殿下让沈家站着,沈家不坐着,沈家所有的生意、人脉、路子,全部听殿下调遣,分文不取,死而后已。”
萧逸看着他。
沈万鎏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讨好的笑,没有客套的虚话,就是一个人把身家性命全部押上来的那种决绝。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沈万鎏。”
“在。”
“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不会用你的钱,不会用你的人,也不会用你的路子。”
沈万鎏愣了一下。
“殿下……”
“我帮你,是因为你遇到了麻烦,我手里正好有能解决麻烦的东西,仅此而已,你不欠我什么,以后也不用把自己绑在我这条船上。”
沈万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逸抬手拦住了。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殿下请说。”
“把南方那条路封了,商队不要再走,另外,你派几个人去岭南道和江南道交界的那片林子,摸清楚那场瘴气到底从哪里来的,范围有多大,有没有往北蔓延的迹象。”
沈万鎏的表情变了一下。
“殿下觉得那瘴气还会扩散。”
“昨天我在院子里闻到了风里的腥甜味,和屋里那股瘴气的味道一样,很淡,但方向是从南边吹过来的。”
沈万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走南闯北,见过天灾,见过瘟疫,但瘴气随风扩散这种事,他第一次听说。
“我这就安排,沈家在岭南道那边有几个老关系,能摸到一些消息。”
“小心点,别让人知道你在查什么。”
“明白。”
萧逸站起来,准备走。
沈万鎏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殿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昨天那四个身上有灰气的官员,殿下是不是也看见了。”
萧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沈万鎏一眼。
“你怎么知道。”
“沈某在朝中有些朋友,昨天朝会之后有人跟沈某说,殿下朝会上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多停了两秒,沈某就留了心,让人去查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
“那四个人,最近一个月都去过南边的不同地方,有的是探亲,有的是公干,有的是路过,回来之后没什么异常,但沈某的人发现,他们四个人的家人最近都在生病,症状和商队那五个人差不多,浑身无力,嗜睡,只是程度轻很多。”
萧逸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四个人,去过南边,回来之后家人病了,自己身上也沾了灰气。
这意味着那瘴气不只在南边那片林子里,它已经顺着人流、物流,往北渗透了。
而且它不挑人,只要接触过被污染的东西,或者去过被污染的地方,就会沾染上。
那四个官员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更多。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
萧逸站在院子里,看着南边的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沈万鎏。”
“在。”
“你派人去查瘴气来源的同时,再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在京城里找几个可靠的药铺,大量收购清心、醒神、解毒的药材,有多少收多少,不要声张,分开几家铺子收。”
沈万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没有多问,直接应下了。
萧逸带着小春子上了马车,往回走。
车厢里,小春子抱着空了的青瓷罐,小声问了一句。
“殿下,那瘴气真的很严重吗。”
萧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比现在看到的严重。”
“那怎么办。”
“先把能准备的准备好,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马车穿过城东的街道,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商铺照常开着,小贩在路边吆喝,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萧逸知道,那股腥甜味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北渗透。
它不声不响,无色无形,大多数人闻不到,也察觉不了。
等它浓到所有人都能闻到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他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空。
阴云低垂,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暗色的雾气正在慢慢堆积,很淡,很远,但确实在动。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得想个办法。
在瘴气蔓延到京城之前,想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