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六不敢外出。

外门库房位于场圃东侧，一排三间青砖瓦房，窗户很小，门板上挂着铜锁。沈观从场圃那边过来的时候，看见孙六把门从里面闩上了，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让空气流通。

赵铁跟在沈观后面，低声说：“六爷昨天就已经这样了。传功堂的人翻出了半年前丢米的事，说要让对方顶罪。”

沈观停了下来，问道：“哪一件呢？”

“就是你刚加入宗门的时候。”赵铁指了指库房说，“一袋灵米不翼而飞了，当时没有查清楚，账房记了一笔坏账挂到库房名下。现在钱长老的人说要算清楚这笔账，让六爷自己出灵石补上，补不上就赶出宗门。”

沈观没有说话，就往库房去了。

门被敲了三下，里面却没有动静。再敲两下，从门缝里就传出了孙六的声音：“谁？”

“我。”

门栓挪开的声音很小，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孙六把半张脸藏在门后向外看，眼圈都是红的。等到看到沈观之后才把门打开，赶紧把人拉进来又把门闩上。

库房里面比较昏暗，只有窗户缝里透出一点点阳光。几排木架上放着麻袋，木箱，陶罐，并且都有标签。孙六靠在门边，两手抓着自己的衣角，手指都变白了。

“小沈，六爷这次是躲不过去了。”他战战兢兢地说，“那袋米被丢掉的时候，值班的人是我。账房记录在案，说要等查明情况后再销账。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没想到过了半年多才被人提起。”

沈观看了他一眼，问道：“传功堂的人怎么说？”

“三天之内给我五十块下品灵石，否则就去执法堂告发，按盗窃宗门财物处理。”孙六擦了擦脸说，“我哪里有五十块灵石？即使把自己的命都卖掉也拿不到这么多。小沈，并不是因为怕损失钱财才这样想的，而是害怕被逐出宗门。我是库房的杂役，没有后台，被赶出去之后，在宗门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赵铁在一旁叹气说：“六爷，要不你就去找赵管事吧。”

孙六摇着头，很用力地说：“赵管事是不行的。传功堂归钱长老管辖，赵管事只是个外门管事，并无权干涉到那里。”

沈观没有开口，在库房里面走了一圈。木架上麻袋扎得整整齐齐，标签也贴得整整齐齐。走到最里面的那一排架子旁，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划了划，又抬头看了看上面的横梁。

灰尘很少，不像是已经有半年多了都没有打扫过的样子。

站起身来，望着门框。门框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是新的，但是门框上有道旧痕，好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手指触碰到的地方有麻绳勒出的痕迹，并且还有绳结没有完全消失。

沈观转身对孙六说：“那袋米你记得丢的时候是哪一天吗？”

孙六愣了一下：“记得。去年三月十五日，我那天晚上值班。第二天早上查的时候发现少了一袋。”

“门锁坏了没有？”

“并没有。”孙六说，“我值班的时候门一直锁着，钥匙在自己手里。”

“那袋大米是何时入库的？”

“三月十三日。”孙六想了想说，“是传功堂送来的，说是宗门给外门弟子发的月例。我查过之后就记在账上，放到仓库最里面的那一排架子上。”

横梁上落了一层灰，但是有一处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木头颜色。

他催动“看见”，灵气顺着眼睛往上走。横梁上蹭掉的痕迹不是人手所为，而是绳子勒出的。绳子从横梁上垂下来，绕过门框之后拴在门外某处。门外有人拉动绳子的时候，门栓就会被里面的人挑出来。

沈观收起“看见”之后对孙六说：“那袋米不是你丢的。”

孙六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不是我？那么是谁呢？”

“在你值班之前，有人就已经把门弄坏了。”沈观指着门框上一道旧痕说，“这里以前拴过麻绳，麻绳绕过横梁，拴在门外。你值班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但是绳子可以从外面把门栓撬开。米是被别人从外面拿走的，并不是你自己丢的。”

孙六的嘴张开了，但是半天也没有合上。

赵铁在一旁听了之后皱起眉头说道：“这是有人故意栽赃吧？”

“对的。”沈观说，“栽赃的人并不是为了那袋米，在账房里留一笔烂账。这笔账挂在库房的名字下，有需要的时候就翻出来找库房值班的人顶罪。”

孙六脸色苍白，说话也结巴了：“小沈，我该怎么办？”

沈观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门口把门栓拉开了一条缝向外看。场圃那边有几个杂役在干活，传功堂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

他把门关上之后，转过身对孙六说道：“你现在去找传功堂的人解释就不行了。”

孙六着急地说：“为什么？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解释呢？”

“一旦你解释了，对方就知道你已经看出来了。”沈观说，“你发现之后，他们会换一种说法，或者直接把这笔账算清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去说，而是让上级自己发现问题。”

孙六听后一头雾水，问：“让上级自己发现？那怎么发现呢？”

沈观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把手指按在已经被蹭去灰尘的横梁上：“去找账房先生，说你要重新清点库房，请他做见证。在盘点的时候就站在那排架子旁边，当账房先生抬头看账本的时候，他自己也会看到横梁上的痕迹。”

孙六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

沈观又指着门框说：“盘点完毕后，送账房先生出门的时候，请你站在门框旁边，手扶着门框，不小心碰到麻绳勒出的痕迹。账房先生看到之后自己就会想这道痕迹是怎么形成的。”

赵铁在一旁听懂了，小声说：“让账房先生自己去查吧，应该有人在库房搞鬼。”

“对。”沈观说，“账房先生是外门管账的，他看到这两个地方有问题就会往回查账。一查账，就能知道那袋米入库的时间，丢失的时间以及当班的人是否一致。再想想就知道这是有人故意设下的一个局。”

孙六的眼睛渐渐地亮了，但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好的。”沈观说，“你自己去说吧，对方不信也可以。但是账房先生自己看到的就不能不信了。这不是你去告状，而是账房先生自己发现了问题。发现了问题就要向上报告。上报到执法堂之后，传功堂的人就无法用这笔账来牵制你了。”

孙六松开了抓着衣角的手，但是仍然有些发抖：“小沈，如果账房先生没看到怎么办？”

“你就多站一会儿。”沈观说，“横梁上留下的痕迹在他眼皮子底下，门框上留下的痕迹在你的手上。只要抬头，扶住门框，他就能看到。其余的事情就不用你说了，他自己也会去想的。”

孙六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点了点头。

沈观把门栓打开之后对他说：“去吧。记住，你不用解释任何事情，只要说要重新盘点库存，并让账房先生作证就可以了。其他的就让他自己看吧。”

孙六答应一声，转身往账房那边去了。

赵铁和沈观站到库房门口，看着孙六的背影渐渐远去，小声对沈观说：“小沈，你这招是什么时候学的？”

沈观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腰间的青锋剑。

在地球上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局面。打破这个局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不自己去解释，而是由第三者来发现问题。

自己说的话就是自己的话。第三方所见的就是事实了。

孙六离开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沈观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来：“小沈，六爷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沈观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孙六红着眼睛说道：“账房先生已经看到了。他看见横梁上的痕迹，门框上的旧痕之后，就把账本合上了。他说这笔账不是我弄错的，他会把情况报告给执法堂，请执法堂去查当年是谁设下的局。小沈，六爷这条命是靠你救的。”

赵铁在旁边拍了拍孙六的肩膀，笑着说：“好了，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

孙六擦了下脸之后就又回到库房去了。

赵铁看着沈观又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学的？”

沈观转身走向场圃。

他并不关心孙六的生命价值是多少，也不在乎账房先生是否会上报。他认为孙六身上灰色的情丝现在已经变成了实体。

又多了一根实心灰丝。

但是这条丝他要干什么用还不清楚。

场圃那边，赵老根坐在猪圈旁边喝茶，看着沈观过来。

沈观停在矮墙边上，正要跪下来。

赵老根在后面说道：“你是向谁学的？”

沈观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按在墙上说道：“没人教。自己思考出来的。”

“自己认为的？”赵老根笑呵呵地说，“你这一套，让上级自己发现问题，不自己往前凑，倒像是在哪个衙门当过差。”

沈观说：“我没有担任过官职。”

“那么你是怎么学会的呢？”

过了一会，沈观才说道：“见过的多了，也就明白了。”

赵老根端着茶碗走到他的身边，在矮墙边看着他说：“你这个孩子，心里藏着的东西可不少，怕是比猪圈里的猪屎还多。”

沈观没有开口。

赵老根又说道：“孙六的性命是被你给救出来的。但是你救了他，并不是要让他感激你，而是让他跟着你。对不对？”

沈观转过头来，看着赵老根。

赵老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把茶碗里的水倒掉：“你这手法我也用过。但是当年我用的时候被人发现，被打了一顿。你比我聪明，所以知道怎么隐藏起来。”

他转而走向猪圈，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沈观说：“你的手是怎么练出来的？”

沈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没有说什么。

赵老根也没有再问下去，端着空茶碗慢慢走远了。

沈观在矮墙边上跪了下来，闭上眼睛运转周天。

丹田中的热气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里想的是，孙六这条实心灰丝，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用。

但是总有一天会用到的。

就像那袋已经放了半年多的灵米一样，总有一天会被别人找到。

有人挖坑，就有人去补坑。

有人栽赃，就有人要拆局。

目前他所要做的是将身边的人一个个从坑里拽出来。

拉出来之后，这些人就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