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婆正在药田里除草,药田在场圃东面。
沈观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把一把破旧的药锄放在田埂上,锄头木柄已经磨得光亮,锄头刃口处有很多缺口,每个缺口都被磨成了圆润的样子,并不是砍石头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沈观开口叫了一声,“周婆婆。”
周婆婆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拔草:“来了就来了,站在这里干什么,过来帮忙。”
沈观走到田埂上蹲下来,模仿着她的样子把杂草从根部抓起来往外拔。周婆婆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拔自己的那一垄草,一边向前走了两步。
沈观发问,“那把锄头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吧?”
周婆婆放下手中的活儿,看了下田埂上的药锄,平静地说:“六十年。”
沈观没有回答。
周婆婆把手中的杂草扔进了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道:“这把锄头是我丈夫留下的。他是内门弟子,后来被贬到药田后就一直用这把锄头耕作。他去世之后我就继续使用。”
沈观抬起头来看着她。
周婆婆说话很平静,就像今天天气有些阴沉,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当年他因为不跪一位长老而被贬了下来。那位长老让他跪着端茶,但是他没有跪,站着就把茶递过去了。第二天就被打发到药田中去反省了。”
说完之后又弯下腰去拔了几根草,“反省了三年也没有被长老叫回去。后来他就不反省了,在药田里挖地,从早到晚一直在挖。我劝他,但是他不听,说挖着挖着就不想了。”
沈观将手中的草放下,并且没有开口。
周婆婆说:“他挖了十年地,人已经不行了。临终前对我说,把锄头留给我吧,别丢掉。问他为什么这样说的时候,他说这把锄头已经挖了十年的地,比任何人的膝盖都要硬。”
田埂上放着一把药锄,锄头缺了一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观看着手中的锄头,想起了第二章中自己刚加入宗门的时候,周婆婆拿着一把锄头站在药田旁边,脸上没有表情,低头干活。那时候他认为这个老婆婆不好说话,现在才知道她并不是不说话,而是不想说话。
“他死之后,宗门会发放抚恤金吗?”沈观发问。
周婆婆摇摇头说:“没有。宗门说他是自己不悔改,自暴自弃的活到了最后,并不算殉职也不算病故,只给了三块下品灵石让我把他的尸体埋了。”
说完之后又把篮子里的杂草倒在田埂外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埋好了,执法堂的人就来了,说既然死了,就把他的名字从天罗阁的名册上划掉。划掉了之后,他就不是春风宗的人了,也不是天罗界的修士了。”
沈观听到这里,手中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周婆婆看了他一眼,说道:“这就是所谓的‘弃民’。”
“弃民?”
“对。”周婆婆说,“被从天罗阁名册上除名的人就叫作弃民。宗门不管你的死活,天罗阁也不再记你的账目,你的情丝全断了,即使你还活着也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一样:“弃民不能进坊市,买丹药,住客栈,也不能再跪了。因为你不在名册上,跪也没用,上面也不会承认你是个人。”
沈观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并没有说话。
周婆婆又俯下身去拔了几根草,一边拔一边说道:“我丈夫被划去名字的时候我去问过执法堂,问他是怎么犯了错误的。执法堂的人说他没有做错什么,就是不肯跪,因此宗门就不想要他了。请问如果不跪的话就会被划去名字吗?执法堂的人说不跪的话,宗门留着也没有用。”
她把杂草扔进篮子里,然后拍拍手说:“后来我就不再问了。问也没有用,名字被划掉了,人就成了弃民,再怎么辩解也已经晚了。”
沈观看着田埂上的药锄,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一句话:“你要学会做人。”
周婆婆把最后一垄草拔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田埂上拿起药锄在手里掂了掂:“这把锄头已经用了六十年,比所有人的膝盖都要硬。”
沈观看着她手中的锄头,并没有说什么。
周婆婆将锄头扛在肩上,转身朝药田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沈观说:“你比他们都强,因为你还会疼。”
沈观愣了一下。
周婆婆没有再说什么,扛着锄头慢慢走远了,在夕阳之下她的背影很长,锄头的影子也跟着她一起晃动,仿佛是一根扁担挑着六十年的土和一个不情愿下跪的人。
沈观站在田埂上,一直到夕阳落山,场圃里的灯火全部亮起来之后才转身走进了听雨轩。
回到房间之后,他把门关上,在桌子旁边坐下,从怀里把母亲烧剩的半本册子拿出来,翻到第三页,看被烧掉的一半日期。
想起周婆婆所说的弃民两个字。
想起一把已经用了六十年的药锄。
母亲临终前说的一句话。
将册子合上之后放回胸口处,闭上眼睛运转周天。
丹田里的热气转了一圈又一圈,比往常要慢一些,好像是在消化什么。
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周婆婆说他会疼是因为他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懂得疼痛的人才不会忘记不让他人受到伤害。
不懂得疼的人,就会让人一直跪着。
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指碰到青锋剑的剑鞘上,“柳”字的地方会让手指感到不适。
他没有拔出宝剑,而是将手指按在剑柄上感受着从剑身中散发出的一丝金气。
金气是冰冷的,但是丹田中的暖流却是热的。
两种气息在他的体内相遇,并不相争,各自走自己的路。
赵老根说过一句话,“金丝要归还,但是墙壁可以不用偿还。”
金丝是别人给的,应该归还;墙是自己跪着弄坏的,并不需要赔偿。
但是有的人,连墙都不让你跪。
让他们一直让你跪下去,直到你的名字被划掉,变成弃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沈观把剑鞘上的手拿开,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打开窗户向外看去。
场圃那边的灯还亮着,周婆婆的房间也有灯光照射进来,在药田边的一把锄头上。
锄头的影子被灯光照射之后变得很长,好像是一个人跪在地上,但是并没有完全跪下去。
沈观关好窗户之后,又走到桌前把油灯点亮了,然后取出《缠丝劲》这本书翻到第一页。
第一幅图他已经练了几天,手腕上还是有三成的力气流失了,但是他并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三成力气耗尽的原因是骨头还没练到足够坚硬的程度。
骨头不够硬的话,就继续磨。
磨到手腕不松劲,拳头可以穿透护体灵气,磨到那些想让他一直跪着的人也拦不住他。
把书合上之后熄了灯,然后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的夜晚十分宁静,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声音以及远处猪圈里灵猪拱食槽的声音。
闭上眼睛之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就是一把用了六十年的药锄,还有周婆婆对他说的话。
“因为你疼,所以你比他们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