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婆说他还会疼的时候,沈观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就回听雨轩了。
回到房间之后,他把门窗都关上,从桌角拿出一张白纸,研墨,铺平,又把青锋剑横在膝盖上,手按着剑柄。
他要把自己现有的关系和可能性都写下来。
第一条,审批。
柳如烟手里有内门首席的权限,可以替他走完筑基审批的大半流程,但她不是峰主,没有推荐名额,最后那一步还得看钱长老的脸色。这条路看起来最近,其实最窄,因为柳如烟能给的,钱长老随时能卡住,宗主那边或者有推荐名额,但估计等要到明年了。
第二条,执法堂。
王坤手里有长期执法令,沈观现在做的事都是执法堂授权的,但执法堂只管抓人和查案,不管审批。王坤能给他兜底,不能给他开路。
第三条,坊市。
林掌柜是宗主一系的人,百宝阁在灵石坊站得住脚,手里有散修盟的情报路子,但林掌柜只是筑基后期的掌柜,他能帮沈观拿到物资和消息,拿不到筑基审批的那枚章。
第四条,散修。
七叔是黑岩岭的掮客,手里有散修联盟东线的路子,但这条路太危险,沈观现在还不够格去碰。散修盟不认宗门规矩,也不认情丝,只认实力和灵石,他现在炼气八层,去了就是送菜。
第五条,赵老根。
赵老根是外门管事,跪功三品,炼气巅峰,手里握着场圃那一摊子旧规矩,但他管的是外门杂役,管不到内门审批。而且赵老根最近一直在探他的口风,问黑风寨密道的细节,沈观能从他那儿问到一些旧事,但赵老根不会替他去跪钱长老。
第六条,塔底。
柳宗主给的青铜家令上有那个跪伏人形的符号,母亲烧剩的册子上也有,冯老秀才说红皮的书别让人看,这三样东西指向的地方是塔底,但沈观还不知道具体在哪儿。
沈观把笔停在纸上,看着这六条路。
前五条路,每一条都要他跪一个人。
跪柳如烟,就得一直做她的侍读,听她的安排,按她的路子走。
跪王坤,就得一直替执法堂办事,拿着执法令去查案,查到最后可能会被当成弃子扔出去。
跪林掌柜,就得把自己绑在宗主一系的船上,从此再也下不来。
跪七叔,就得进散修盟,从此和宗门彻底翻脸,变成通匪的人。
跪赵老根,就得把母亲的旧事都翻出来,把那些被烧掉的日期都问清楚,但问清楚之后,他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位置了。
跪塔底,就得去找那个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去碰那些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只有第六条路,他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但前面五条路,他都知道尽头是什么——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沈观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自己走一条。"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尖按在"自己"两个字上,用力划掉。
划掉的时候,纸被划破了一个小洞。
他现在还不够格自己走一条路。
他现在连筑基审批都过不了,连钱长老的一个章都拿不到,连柳如烟手里的推荐名额都用不上,自己走一条路,走到哪儿去?
走到弃民窟?
走到被执法堂抓起来打落境界的那条路上?
走到周婆婆丈夫那条路上,挖十年的地,然后死在药田里,名字被从天罗阁的名册上划掉?
沈观把纸攥在手里,又松开,纸被他攥出了好几道折痕。
他想起了周婆婆说的那句话:"你比他们都强,因为你还会疼。"
他会疼,所以他知道跪下去是什么感觉。
但他现在才明白,会疼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而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被跪到麻木。
他还能感觉到膝盖压在墙上的疼,还能感觉到手腕散掉三成劲的疼,还能感觉到被钱长老盯着的时候那种被人当成浮子的疼。
但是有些人,已经不疼了。
他们跪了太久,膝盖下面长了茧,茧下面是死肉,死肉下面是骨头,骨头也被磨平了,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他们只知道跪下去,能换到东西。
跪得越久,换到的东西越多。
跪到最后,他们就忘了自己还能站起来。
沈观把纸放回桌上,又拿起笔,在"自己走一条"那行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等我够格了再说。"
写完之后,他把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四方块,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把纸扔进桌角的灰盆里。
纸烧得很快,火苗舔着纸边,把六条路一条一条烧掉,最后只剩下一点灰,落在盆底。
沈观看着那些灰,没有说话。
他现在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现在被两方同时"用"。
钱长老用他当浮子,试探宗主。
宗主用他当浮子,钓钱长老。
两方都不在意他会不会死。
钱长老在试探的时候,如果沈观死了,钱长老就知道宗主护不住他,以后就可以明着动柳如烟。
宗主在钓鱼的时候,如果沈观死了,宗主就知道钱长老急了,以后就可以收网了。
沈观是那个浮子。
浮子沉下去的时候,没有人在意浮子本身,大家在意的是浮子下面有没有鱼。
他想起了先前钱长老让传功堂的人送来回春丹,名义上是给"刘方"的,其实是在试探沈观会不会收。
他想起了钱长老的灰丝不只盯着他,还盯着柳如烟。
他想起了周婆婆说她丈夫被贬到药田的时候,执法堂的人说"不跪的人,宗门留着也没用"。
他现在明白了。
不是宗门留着也没用。
是宗门要的,不是"人",是"跪着的人"。
人可以死,但"跪"不能停。
只要"跪"还在,宗门就能一直转下去。
只要"跪"还在,情丝网络就能一直编下去。
只要"跪"还在,上面的人就能一直舒服着、享受着。
沈观把手按在青锋剑的剑柄上,丹田里的暖流沿着剑身走了一圈,在剑尖外八寸的地方停下来。
他现在的暖流,出体半寸就散,沿着青锋剑能送到八寸到一尺。
他现在的青萝缠,射程一丈七八,缠五息。
他现在的缠丝劲,第一幅图还没练成,手腕还会散三成劲。
他现在的修为,炼气八层。
他现在的位置,听雨轩侍读,柳如烟手下,宗主眼里的浮子,钱长老眼里的眼中钉。
他现在能走的路,六条,每一条都要他跪一个人。
他现在能选的,只有跪谁。
沈观把青锋剑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场圃那边的灯火还亮着,赵老根的房间也亮着灯,灯光从窗缝里漏出来,落在矮墙上。
矮墙上的狗尾草被风吹得向一边倾斜,墙根处的青苔很潮湿,砖缝里也堆满了灰尘。
沈观关上窗户,转身走到门外,往场圃那边走。
到了场圃的时候,赵老根已经睡了,猪圈里的灵猪也不叫了,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沈观走到矮墙边上,跪下去。
他没有运功,也没有催动"看见",只是把膝盖压在地面上手按在墙砖上,闭上眼睛。
膝盖下面的砖是硬的,硬得硌得他膝盖疼。
手掌下面的墙砖是凉的,凉得他手掌心发麻。
他就这么跪着,从夜里跪到天快亮的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膝盖下面的砖上,多了一道很细的裂痕。
裂痕是他跪出来的。
裂痕的形状,像那个跪伏人形的符号。
沈观看着那道裂痕,没有站起来,又跪了一会儿,直到天完全亮了,他才站起来,转身往听雨轩走。
回到房间之后,他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把母亲烧剩的半本册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到第三页,看着那半行被烧掉的日期。
他还不知道那半行日期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把那一页烧掉,更不知道那九个认得符号的人都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母亲不是不会做人。
母亲是不愿意做人。
不愿意做那种跪下去就起不来的人。
沈观把册子合上,放回怀里,又把桌上的青锋剑拿起来,横在膝盖上。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选一条路。
而是跪到他够格了,再去走那条还没有写出来的第七条路。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场圃那边传来赵老根喂猪的声音,还有周婆婆拿着药锄走在田埂上的脚步声。
沈观把青锋剑放回桌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周天。
丹田里的暖流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比平时要快一些,像是在燃烧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想的是,他现在还会疼,是因为他还没有被跪到麻木。
等到他不疼了,他就和那些人一样了。
等到他不疼了,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不能让自己不疼。
他要一直记得,膝盖压在地面上时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