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鎏说到做到,从第二天开始,八皇子府门口每天准时出现三辆马车。
头一辆装着新鲜的果蔬,有岭南的荔枝、江南的枇杷、西域的葡萄、东海的鲈鱼,每一样都用冰镇着,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辆装着布匹绸缎,有蜀锦、云锦、苏绣,颜色从素到艳,花色从简到繁,够八皇子府上下所有人做三季衣裳。
第三辆装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西域的香料、南洋的珍珠粉、长白山的野山参、岭南的百年陈皮,还有一些萧逸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玩意儿。
沈万鎏亲自押车,每天准时卯时到,站在府门口,让随从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院子,然后自己走到正房门口,恭恭敬敬地站着等。
第一天萧逸出来见了,收了一篮子新鲜果蔬,把其余的都退了回去。
第二天萧逸没出来,让小区传话,说东西放门口就行,人不用进来。
第三天萧逸干脆关了前院的门,躲到后院菜畦旁边拔草去了。
沈万鎏也不恼,站在府门外,安安静静地等着,一等就是一个上午。
到了第四天,情况变了。
沈万鎏不再送东西了,他改送人。
三个中年男人站在八皇子府门口,一个矮胖,一个高瘦,一个圆脸,穿得干干净净,站得规规矩矩,看起来像是商铺里的掌柜。
沈万鎏站在他们前面,等萧逸出来的时候,拱了拱手。
“殿下,这三位是沈家商号里最老练的账房先生,沈某想着殿下府中账目繁杂,特地请他们过来,帮殿下理一理账,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萧逸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沈万鎏,沉默了两秒。
他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府里的账确实乱,小春子刚接手,不识字,他每天自己翻也费工夫。
“行,留下吧。”
沈万鎏脸上绽开一个笑,比自己谈成了一笔大买卖还高兴。
他转身对三个账房先生叮嘱了几句,然后退到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跟着小春子往后院走。
从那天开始,八皇子府的账目每天都有人理,出入清楚,条目分明,比萧逸自己弄的还规整。
沈万鎏依然每天来,但不往院子里闯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府门口的老槐树下面,手边放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时候萧逸出来拿东西,路过门口,看他一眼,他就站起来点点头,不说话。
有时候萧逸一整天不出来,他就坐一整天,天黑之前让随从把椅子搬走,第二天再来。
小春子有一次忍不住问萧逸。
“殿下,沈老板天天坐在门口,风吹日晒的,他到底图什么。”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拔草,头也没抬。
“他图一个心安。”
“什么心安。”
“他觉得自己欠我一条命,不还上就不踏实,我又不收他的银子,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补。”
小春子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第七天,萧逸从后院摘了一篮子灵蔬,走到府门口,放在沈万鎏旁边的地上。
沈万鎏正在喝茶,看见篮子里的菜,愣了一下。
那篮子里的菜他从来没见过,叶子肥厚得不像话,颜色浓绿得发亮,茎秆粗壮脆嫩,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息。
“殿下,这是……”
“后院的,拿回去尝尝。”
沈万鎏捧着篮子,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磕头,就点了点头,把篮子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萧逸看见他抱着那个篮子,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萧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小春子跟在后面,压着声音。
“殿下,那篮子菜是不是太金贵了,沈老板要是吃出什么效果,会不会到处说。”
“他不会说的。”
“殿下这么信他。”
“一个愿意在人家门口坐七天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小春子想了想,没再问了。
从那天起,沈万鎏不再天天来了。
但每隔三天,他会来一趟,每次只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篓子鲜鱼,有时候是一匣子点心,有时候是一卷新到的布料。
东西不多,放下就走,在门口站一会儿,跟小春子说两句话,问殿下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后院的菜长得怎么样。
小春子一一答了,他就点点头,转身上车,马车驶出巷子,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渐渐远去。
府里的下人们看在眼里,私底下的议论慢慢多了起来。
门房老刘头蹲在台阶上,跟扫院子的杂役嘀咕。
“你说沈老板,京城首富,多风光的人物,天天往咱们这跑,图啥。”
杂役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图咱们这破院子。”
后厨的刘婆子端着盆从旁边经过,插了一句嘴。
“你们懂什么,沈老板那是聪明人,知道咱们殿下是真有本事的人,上赶着来攀呢。”
老刘头撇了撇嘴。
“殿下有什么本事,不就是种菜嘛。”
刘婆子白了他一眼。
“陈嬷嬷那病,你忘了。”
老刘头不说话了。
扫院子的杂役也不说话了。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偶尔往正房的方向瞟一眼。
正房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传出来。
但在他们看不见的后院里,灵田里的灵蔬正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灵泉的清澈水面映着天空,三株灵果树苗在灵气的滋养下抽出了新芽。
而在更远的地方,南边的天际线上,那片暗色的雾气正在慢慢往北移动,缓慢而坚定。
沈万鎏的马车走在回府的路上,车厢里放着那篮子灵蔬,他抱着篮子,靠在后壁上,闭着眼。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意,也不是沈家的未来。
他想的是那天在别院里,萧逸喂完灵泉水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时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沈万鎏看出来了。
那种表情里有担心。
连萧逸都觉得棘手的东西,沈家挡不住,京城也挡不住。
他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阴云压着地平线,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他放下帘子,重新闭上眼。
得帮殿下多做点事。
那个腥甜味,他昨天在城西也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