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帖子是午后送来的,御前太监亲自登门,说陛下念八皇子前些日子在御花园赏花时身子不适,特在御书房设小宴,召八皇子单独入宫觐见,以示体恤。
太监宣完口谕就走了,小春子关上门,回头看着萧逸,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安。
“殿下,陛下单独召见,这事……”
“没事,去就去。”
萧逸把帖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皇帝单独召见,说是体恤,实际上是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上次御花园赏花,秦骁试探他的身法,回去之后一定跟皇帝禀报了。
皇帝压了大半个月没有动作,现在忽然单独召见,无非是换个法子,再来一次。
他换了那件青灰色的旧长袍,头发依旧用木簪绾着,坐车往皇城去。
马车停在宫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朱红色的墙面照出一层暖光。
御前太监领着他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御花园,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御书房在皇城内廷偏北的位置,一栋独立的小殿,青砖灰瓦,比金銮殿朴素得多,但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比别处多了一倍。
太监在门口通报了一声,里面传来萧渊的声音。
“进来。”
萧逸推门进去。
御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了书册和卷轴,中间一张龙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几摞奏折。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没穿朝服,换了一件玄色的常服,领口松着,看上去比朝堂上随意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龙案旁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两碟点心和一壶酒,酒壶是银质的,壶身刻着云纹,旁边放两只酒杯,一只在萧渊手边,一只摆在客位。
“坐。”
萧渊指了指小几对面的椅子。
萧逸走过去坐下来,姿势端正,但不过分拘谨,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皇子被父皇召见时的样子。
萧渊拿起酒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琥珀色,香气醇厚,是上好的花雕。
“这是南边进贡的老酒,朕平时不怎么喝,今天兴致好,你陪朕喝一杯。”
“谢父皇。”
萧逸端起酒杯,凑近唇边。
然后他停住了。
他催动观气术,目光落在酒杯上。
酒液上方浮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很薄,若不是他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层黑气的颜色和萧瑾送来的毒酒上的黑气不一样,萧瑾的毒酒黑气偏暗沉,带着一种明显的侵蚀性。
这杯酒上的黑气更细、更轻,像是一层薄纱,浮在酒液表面,缓慢流动,没有攻击性,但它确实在。
那是迷神散功的东西,量很少,喝下去不至于让人出事,但会让人心神恍惚、反应迟钝、内力涣散。
皇帝在试他。
和上次秦骁出手一样,都是试探,只是这次更隐蔽,更直接。
如果他喝下去,心神恍惚,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破绽,就会被萧渊当场抓住。
如果他不喝,就是抗旨,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萧渊也会更疑心。
两条路都不好走。
萧逸端着酒杯,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有了主意。
他端着酒杯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萧渊的方向微微躬身,作出一副恭敬的姿态。
“父皇赐酒,儿臣不敢不饮,只是儿臣前几日偶感风寒,太医叮嘱忌酒,今日实在不宜沾唇,还请父皇见谅。”
他说话的时候,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靠近龙案行更深的礼。
迈步的瞬间,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做出一副体弱不稳的样子。
手指一松。
酒杯从指间滑落,酒液泼洒出来,大半洒在他的袖口上,小半溅在地砖上,银杯咣当一声滚了两圈。
萧逸连忙弯下腰去捡酒杯,身子晃了两下,勉强稳住,把酒杯捡起来放在小几上,然后退回椅子上坐下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儿臣失礼,请父皇恕罪。”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酒杯,目光落在萧逸的袖口上,那一片衣料被酒液洇湿了,颜色比旁边深了一截。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渍,不大不小,刚好一杯的量,没有残留,也没有被刻意倒掉的痕迹。
然后他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表情没什么变化。
“无妨,你身子弱,酒不喝也罢,吃些点心。”
“谢父皇。”
萧逸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他能感觉到萧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那两秒里,萧渊在判断。
萧逸的那一脚不稳,是真虚弱还是刻意做的,酒洒了是意外还是故意,他喝了没有,还是根本没喝。
萧逸用观气术暗中扫了一眼那杯地上的酒液。
黑气已经散了大半,酒液渗进地砖的缝隙里,只剩下一摊水渍。
萧渊看不出来。
因为酒已经洒了,他不可能从酒液里判断出任何东西。
如果他强行让人重新倒一杯,或者直接问萧逸为什么洒了,那反倒是他自己露了破绽,因为赐酒这种事,皇子接不住洒了,在礼制上只是失仪,不算大罪,皇帝如果揪着不放,反而显得刻意。
萧渊沉默了几息,把酒杯放下,拿起龙案上的一份奏折翻开来。
“你最近在府里都做什么。”
“回父皇,种了些菜,养了养身子,偶尔看看书。”
“种菜。”
萧渊翻了一页奏折,语气很随意。
“种的什么菜。”
“一些寻常的菜蔬,还有几株果树苗,长势倒是不错。”
“嗯。”
萧渊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了萧逸一眼。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天冷,路上别吹了风。”
“是,儿臣告退。”
萧逸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渊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老八。”
萧逸停下脚步,回头。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纹路映得很深。
“你母妃走得早,这些年朕也没怎么顾上你,你心里有怨,朕知道。”
萧逸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回去吧,把身子养好。”
“是。”
萧逸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夜风从宫道上灌过来,吹得他袖口那片湿了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拢了拢袖子,跟着等在门口的太监往宫外走。
一路上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微弓,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体弱皇子没什么两样。
但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刚才萧渊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像是父亲的愧疚。
可萧渊是什么人,制衡朝堂二十多年的皇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算计。
那句话也许是真的,但试探也是真的。
今天这场酒宴,他过了关,但只是暂时过了。
萧渊的疑心像是一根埋在土里的钉子,看不见,但它一直在往下扎。
什么时候会扎透,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装,装得比现在更像,装到萧渊真正放下戒心为止。
他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小春子在外面问了一句。
“殿下,回府吗。”
“回府。”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宫门外的石板路,往城东方向驶去。
萧逸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袖口那片酒渍正在慢慢变干,留下一圈淡黄色的痕迹。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枚小小的玉坠。
那是母妃留下的东西,原身一直随身带着,他穿过来之后也没摘下来过。
他摩挲着玉坠光滑的表面,闭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