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那天,萧逸站在皇子队列里,位置和平时一样,不靠前,不靠后,低调安静。
朝会刚开始的时候一切正常,几项地方政务的奏报走完了流程,太监宣读了礼部关于年末祭祀的安排,户部汇报了秋粮入库的情况。
萧逸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站着,手指拢在袖子里,摩挲着那枚玉坠。
然后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大殿,手里捧着一份加急奏折,跪在殿前,声音发紧。
“陛下,江南道急报。”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过去。
萧渊接过太监递上来的奏折,翻开看了几行,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奏折合上,放在龙案上,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江南道去年水灾,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户部派了三名官员押运,沿途经运河抵江南,按例应该全部发放到灾民手中。”
他顿了一下。
“但江南道御史台今天送来的密报说,实际发放到灾民手中的粮食不到十万石,剩下的二十万石,在运河沿线的粮仓里消失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二十万石粮食,足够十万灾民吃三个月,就这么消失了。
萧渊敲了一下龙案,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户部,谁负责这次赈灾粮的调拨。”
户部尚书周老大人出列,脸色发白。
“回陛下,去年水灾之后,赈灾粮的调拨由户部侍郎韩愈之负责,具体押运由江南道转运使司承办,沿途各州县的粮仓由地方官府监管,层层都有签收文牒。”
“韩愈之呢。”
“韩侍郎今日告病未朝。”
萧渊的目光从周尚书身上移开,扫向满朝文武。
“传旨,韩愈之即日停职,由大理寺派员调查,同时彻查运河沿线各州县粮仓的出入库记录,十日之内,朕要看到完整的账目。”
“是。”
朝会散了之后,萧逸跟着人群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盘算这件事。
二十万石赈灾粮消失,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背后必然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从户部到地方官府,从运河船队到粮仓管理,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分钱。
他想起上次朝会上看到的那四个身上带灰气的官员,其中有一个就在户部任职,官职不高不低,正好是管粮仓出入库记录的。
他当时没想明白那层灰气和什么有关联,现在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那四个人,是不是也牵扯进这次的赈灾粮案了。
如果他猜对了,那灰气就不只是瘴气的沾染,它可能和某种更深的腐败有关。
接下来几天,案情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大理寺的初步调查报告在五天后呈上朝廷。
韩愈之被查出在赈灾粮调拨过程中,授意下属篡改出入库记录,将二十万石粮食以损耗和沉船的名义做平了账目,实际上粮仓里根本没有对应的存粮。
更让朝堂震动的是,调查过程中牵扯出了运河沿线三个州县的知县和两个粮仓的管事,这些人里,有三个是大皇子萧恒在两年前巡视江南时举荐上任的。
消息传开之后,二皇子萧瑾立刻抓住了机会。
他在随后的朝会上主动出列,言辞恳切地提出,赈灾粮贪腐案涉及数额巨大,民愤极大,必须严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都要给灾民一个交代。
他没有点名大皇子,但话里话外的暗示比点名还狠。
萧渊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表态,只是下令大理寺继续深挖,限十日内提审所有涉案人员。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大皇子萧恒在朝会上始终一言不发,面色淡然,但萧逸注意到,萧恒站在队列里的时候,袖口下面的手指攥得很紧。
大皇子身后几个支持他的官员,这几天明显坐立不安,有人开始在朝会上回避发言,有人私下四处打听消息。
二皇子那一边的人倒是活跃得很,一会儿递奏折要求彻查,一会儿在私下场合放风,把矛头往大皇子身上引。
两派在朝堂上你来我往,表面客气,暗地里刀光剑影。
萧逸站在角落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没有站队,也没有参与。
他只想种菜。
但事情没有放过他。
第八天,沈万鎏找上门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没有像平时那样在门口坐着,而是直接敲开了府门,脸色比上次商队出事的时候还差。
萧逸把他领进前厅,关上门。
沈万鎏没有坐,站在厅中间,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颤音。
“殿下,沈家被卷进去了。”
萧逸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怎么回事。”
“大理寺昨天调了沈家商号近三年的运河运粮记录,发现沈家商队去年九月有一条从江南道回京的运粮船,船上装的是从江南买回来的粮米,总共三千石,是商号自用,和赈灾粮没有任何关系,但调查的人说,这条记录的时间和路线跟赈灾粮消失的那批船次对得上,他们怀疑沈家参与了赈灾粮的销赃。”
沈万鎏的声音越来越低。
“更麻烦的是,韩愈之今天在大理寺的供词里提到了沈家,说沈家商队曾经主动接洽过他,想以低价收购一批朝廷粮,他当时拒绝了,但这个供词一出,沈家就洗不清了。”
萧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韩愈之自己已经陷进去了,为了减罪,他在供词里攀咬别人,专挑有钱有势但不是朝中核心的人物下手,沈家是最好捏的软柿子,有钱,没权,没有靠山,拉进来之后可以用来混淆视线,给自己减轻压力。
沈家一旦被坐实参与销赃,抄家是轻的,沈万鎏本人可能要下狱,整个沈家的商业帝国一夜之间就会崩塌。
沈万鎏站在厅中间,攥着拳,嘴唇抿成一条线。
“殿下,沈某来找您,不是求您替沈某洗清罪名,沈某来是想问一句话。”
“你问。”
“沈某这条命,是不是保不住了。”
萧逸睁开眼,看着他。
沈万鎏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比慌乱更让人难受,像是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萧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保得住。”
沈万鎏抬起头。
“沈家那三千石粮,是不是真的和赈灾粮无关。”
“沈某拿脑袋担保,那是商号自用的粮,账册上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买粮的银子是从商号柜上出的,有票有据,经得起查。”
“好。”
萧逸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起来递给沈万鎏。
“你明天把这几个字交给大理寺,说沈家愿意主动配合调查,所有账册全部提交,供大理寺核验。”
沈万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自证清白,将功补过。”
他抬起头,看着萧逸,眼神里有疑惑。
“殿下,这几个字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在于字本身,在于我说出来的时机和场合。”
沈万鎏愣了一下。
“殿下要去朝堂上说。”
“明天是大朝会,正好是韩愈之供词呈上来的第二天,如果我这个时候出列替沈家说一句话,分量比你交一百本账册都重。”
沈万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殿下,这会引火烧身。”
“我知道。”
萧逸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回去吧,明天的事我来处理。”
沈万鎏站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前厅安静下来,只剩下萧逸一个人。
小春子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担忧。
“殿下,您真要替沈家出头。”
“嗯。”
“可是沈家那么大的案子,您出头会不会被牵连。”
萧逸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万鎏替我在门口坐了七天,每天风吹日晒,不求回报,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他有多少钱,是因为他信我。”
小春子没再问了。
萧逸闭上眼,脑子里在过明天的朝会。
赈灾粮案,二皇子在推,大皇子在扛,韩愈之在咬人,沈家被卷进去,整个朝堂乱成一锅粥。
他本来可以一直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废物皇子。
可沈万鎏来求他了。
他想起那天在别院里,沈万鎏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沈家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他没有收沈家的钱,没有收沈家的人,没有让沈家做任何事。
但沈万鎏还是把自己绑在了他这条船上。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围墙外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还站在那里,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萧逸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明天,他得出一次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