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山中第一匠路。”
旧簿吏这句一出,众人心里几乎同时一震。
因为这不再只是更深一层门规、页法或旧争话。
这是一条真正往外开的路。
顾载山第一个反应过来。
“后门在哪?”
旧簿吏没有回头指,只把那只灰膜手往库深侧廊一压。
“撞门前,先断前路。”
外头第四声撞扣已经重重砸在前手旧库门上,门外那批人显然不准备继续只试熟路了,他们开始在白承面、无承簿和库门之间硬换口子。若让他们再撞两回,就算进不来,也足够把前头那一整段旧承线震得乱起来。
而旧簿吏说的“先断前路”,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们要走后门前,得先让前门那条最会被人顺手接过去的路,再废一层。
顾载山眼角都跳了。
“都这时候了还得修门?”
“不是修。”燕沉舟已经回身看向前门方向,“是把他们最容易接上的那一口,再推错半寸。”
前头白承面、无承簿、灰骨廊和前手旧库门,已经先后被他们改坏过一轮。可外头那批人既然还能一路撞到库门,说明来者里真有懂这条深路的人。既如此,单靠前头那层假熟局拖不住太久。
要想走得更干净,得再加一道“看似更像补法、实则越补越错”的口子给他们。
温九珠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借玄鸦胸页刚记下那条过门线,反着给外头的人留一道假页路?”
“对。”
玄鸦胸页教他的第一层法,不走整页上身那条路,只认“页不过肩,意从喉下过,过完即散”。
若把这法反过来用在前门上,便能给外头来人留下一层最会骗人的假象:
像是只要把胸前那口承意顶过去,顺着门缝拖一道整线,便能借页过门。
可真正的玄鸦页法恰恰最忌“整线”。
谁真这么干,前门那一整条旧规便会顺着这条看似最稳的页路把人整口认进去。
候七听懂后,眼里都亮了一下。
“这比封门还毒。”
祁问尺也立刻道:
“做。”
“我去前头改缝。”
几人于是动作极快。
顾载山继续守候七,不让他这口假缺壳在乱震里又被左半断名骨那半边旧稳光勾回去;
温九珠和祁问尺则跟燕沉舟一起,折回前手旧库门内侧。
外头撞门的人果然不简单。
此刻库门下沉那道缝里,已经隐约有一线极薄的白灰意在往里钻。不是强破,而像有人在门外试着以某种“先给一点整承页意,再顺库门往里送”的法子补门。
温九珠看得脸都冷了。
“他们真懂。”
“这不是乱试,是在拿深层承页法碰门。”
燕沉舟反而更稳了。
懂才好。
不懂的人,看到前头层层改坏的旧规,十有八九只会硬撞,反而不至于真把门开成。最怕的正是这种半懂不懂、最爱顺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旧法往下补的人。
他当即把肩上那道玄鸦黑线微微一提。
不是让它发作。
而是只把刚记下那半寸“页不过肩”的过门线意,从喉下空线里带出极浅的一丝,再故意拧错,让它变成“页先贴胸,再拖整线”的假意。
祁问尺短尺一横,立刻替他把这丝假意引到门下缝边那枚最容易被外头补上的旧扣旁。
温九珠珠线随即一收,把那丝假意轻轻一挑,正好挑成一条若有若无的整线影。
外头那缕白灰意一碰见这条影,果然像看见现成路一样,立刻往上咬来。
咔。
门缝里一声极细的卡响过去,外头那股补门意非但没更顺,反而像被突然咬住胸前某处最值命的整承线,一下滞住了。
紧跟着,门外便传来一声极闷极短的低哼。
不是撞门响。
是真有人吃了亏。
顾载山在后头听见,立刻笑骂了一句:
“给他咬着了。”
候七却摇头。
“还不够。”
“这只是第一口。”
果然。
吃了这一亏后,外头撞门的人并没有退,反而改了路数。门外那缕白灰意很快散成两股,一股退,一股留,像已经有人意识到前头这道“整页顺胸”的路不对,开始用更谨慎的法子再试。
温九珠啧了一声。
“真难缠。”
燕沉舟却已经不打算再陪他们耗第二轮。
前手旧库后门、山中第一匠路、玄鸦胸页那半寸真正带走的过门线,全都到手了。再在这里和外头那批人一口一口斗补法,只会把自己重新拖回旧室里。
所以他突然收手。
顾载山一愣。
“不继续?”
“不用。”燕沉舟道,“第一口够了。”
祁问尺也立刻明白了。
“他们现在会以为前门还有解。”
“对。”燕沉舟道,“而且会急着证自己哪一步错了。”
这就够拖出半刻。
真正懂路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前头一片黑,怕的是前头明明有解,自己却偏偏差了半寸没解开。这样的人最容易反复试、反复补、反复想把那条“应该能通”的路证圆。
这半刻,正是他们要的命。
旧簿吏像也认他这一下,不等人催,已经先把侧廊尽头那面本来和灰壁融成一色的旧板轻轻拨开。
板后没有更花的门规。
也没有更深的页架。
只有一条斜斜往下、黑得几乎不见底的旧石道。
道口上压着一块半歪的铜牌,牌上只有七个字:
第一匠路,外手止。
顾载山看完第一反应就是骂。
“都到这一步了还写外手止?”
候七却低低道:
“不是止我们。”
“是止那些只会顺旧规用外手补路的人。”
这解释一出,几人心里反倒更定。
他们这一路刚从“不整承父”“先担事不担名”“不让候七落实名”“页不过肩”的几道最值命旧规里走出来,眼下最不算“外手”的,反而正是他们。
燕沉舟没有再拖,回身望了一眼前手旧库中架那张玄鸦胸页。
整页仍留在原架上。
只带走了一丝过门线。
这便够了。
他随即转身,先入斜道。
而在他迈进道口的同一刻,前手旧库前门外,终于传来一声比先前都更急也更狠的重撞。
外头那批人,显然已经意识到:门里的人不准备陪他们再慢慢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