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朝会,金銮殿里的气氛比往常沉得多。
萧逸站在皇子队列末尾,垂着眼帘,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但今天他的手指没有摩挲那枚玉坠,而是拢在袖子里,微微攥着。
殿门口,文武百官到得比平时齐,很多人天不亮就来了,三三两两地站在殿外低声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理寺卿提前到了,手里捧着一摞卷宗,站在文臣前列,表情严肃。
大皇子萧恒站在皇子队列最前面,和往常一样面色淡然,但今天他的肩线绷得很紧,袖口下面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二皇子萧瑾站在萧恒身后,嘴角那条弧度比平时深了一些,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像是在等什么。
朝会开始之后,前几项议程走得很快,所有人都心不在焉。
然后太监尖细的嗓音宣布大理寺卿上奏。
大理寺卿出列,把手里那摞卷宗呈上去,然后开口。
“启禀陛下,赈灾粮贪腐案审理已有初步结果,户部侍郎韩愈之供认,其在调拨赈灾粮过程中,伙同运河沿线州县官员及粮仓管事,伪造出入库记录,侵吞赈灾粮二十万石,目前已有七名涉案官员被收押,三名粮仓管事在逃。”
萧渊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继续。”
大理寺卿顿了一下,翻到卷宗最后一页。
“韩愈之在供词中还供述,其曾与京城商户沈万鎏有过接洽,沈家商队去年九月从江南道运回三千石粮米,时间及路线与赈灾粮消失船次吻合,韩愈之称沈家曾主动提出低价收购朝廷粮,他当场拒绝,但此事尚需核实,沈万鎏及其商号已被列入调查名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沈万鎏是京城首富,和朝中多位官员有往来,沈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一旦被卷进赈灾粮案,牵连甚广。
萧渊的目光扫了一眼满朝文武。
“沈万鎏今日可在殿外候传。”
“回陛下,沈万鎏已在殿外候着。”
“传。”
殿门打开,沈万鎏低着头走进来,步子很稳,但面色灰白,走到殿前跪下来,额头触地。
“草民沈万鎏,叩见陛下。”
萧渊看着他。
“大理寺的供词你也听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万鎏抬起头,声音还算稳。
“回陛下,草民冤枉,沈家商队去年九月确实从江南道运回三千石粮米,但那是商号自用,买粮的银子和票据都在,账册可查,与赈灾粮毫无关系,韩愈之的供词纯属攀咬。”
二皇子萧瑾这时候出列了,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父皇,沈家乃京城首富,在江南道和运河沿线有大量产业,其商队往来频次远超一般商户,即便这次的三千石粮与赈灾粮无关,也难保沈家在其他时间、其他批次上没有关联,儿臣以为,必须严查到底,不能因为沈家有钱就网开一面。”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大公无私,实际上把沈家往死里推。
大皇子萧恒那边的人沉默着,没有人出来说话。
沈万鎏跪在地上,嘴唇抿得发白,但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严查到底四个字,足以把沈家拖进泥潭,查上几个月,就算最后洗清了罪名,沈家的生意也完了。
萧渊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沈万鎏和萧瑾之间转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逸站在皇子队列末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本来不打算出头的。
赈灾粮案牵涉太广,二皇子在推,大皇子在扛,他一个废物皇子贸然说话,只会引起注意,打乱自己的低调计划。
可沈万鎏跪在那里,膝盖压在金砖上,和那天在别院里给他磕头时一样的姿势。
他想起那七天,沈万鎏坐在府门口的老槐树下面,风吹日晒,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吵不闹。
他想起沈万鎏说,沈家上下唯殿下马首是瞻。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从队列里迈出来。
“父皇。”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皇子队列里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二皇子萧瑾的目光在萧逸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萧渊看着他。
“老八,你有话说。”
萧逸站在殿中,腰背挺直,但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疾不徐。
“儿臣只是觉得,商人逐利是本性,沈家经商几十年,在运河上走的粮船何止百艘,若每一艘都要翻出来查一遍,大理寺不用干别的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万鎏。
“沈家若真与赈灾粮案有关,韩愈之的供词就不会只提三千石这个数目,韩愈之自己贪了二十万石,却拉着沈家三千石的账来说事,这叫什么,这叫拉人垫背。”
大殿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萧逸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随口闲聊。
“与其花几个月查沈家所有的粮船,不如让沈家自证清白,把账册全部提交大理寺核验,查得清楚就还沈家一个公道,查不清楚再论罪也不迟。”
他停了一下。
“另外,这次赈灾粮案最大的窟窿是二十万石粮,与其盯着沈家那三千石,不如让沈家把亏空补上,再多加十万石粮食,以沈家的财力,这笔粮三天之内就能凑齐,运往江南道赈济灾民,将功补过,也合情理。”
这话一出,满殿安静。
大理寺卿愣了一下,翻了一遍手里的卷宗,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萧逸。
周尚书站在文臣前列,目光在萧逸身上停了几秒,若有所思。
二皇子萧瑾的表情变了变,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萧逸会来这一手。
萧逸的话没有任何漏洞。
沈家自证清白,该查查,该补补,十万石粮食以沈家的财力,确实三天之内就能凑齐。
这既给了大理寺查案的台阶,也给了沈家一个自救的机会,更给了灾民实实在在的好处。
没有人能反驳,因为反驳就是跟灾民过不去。
萧渊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着萧逸,目光很深,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儿子。
然后他开口了。
“准。”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沈万鎏,朕限你三日之内补齐十万石粮食,运往江南道赈灾,账册即日提交大理寺核验,若查证沈家确与赈灾粮案无关,此事便不再追究。”
沈万鎏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草民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走,经过萧逸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半步的停顿,像是一种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致意。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殿门。
朝会散了之后,萧逸跟着人群往外走。
经过大皇子萧恒身边的时候,萧恒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个点头比平时深了半寸。
二皇子萧瑾从他旁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八弟今日好口才。”
萧逸看了他一眼。
“随口说的,二哥见笑了。”
萧瑾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逸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今天出这个头,他想了很久。
暴露一点,但不算太多,一个废物皇子偶尔说一句公道话,在皇帝眼里最多算是老实人说了句实在话,构不成威胁。
但他心里清楚,这句话之后,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沈家保住了,这是最要紧的。
他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空。
南边的天际线上,那片暗色的雾气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些,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北移动。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
得尽快了。
瘴气不会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