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寒气漫过北乡整片旷野，浓稠白雾好似浸过凉水的粗布，沉沉压在层层叠叠的田垄之上。衰草叶尖凝满厚重夜露，衣摆只要稍稍擦过草梢，冰凉露水便会浸透布料，顺着布纹往皮肉里钻，激起一阵细碎刺骨的寒意。顾望寻来安身的田棚坐落在顾家旧宅东南二里开外，避开村落往来通行的主路，隐在一丛丛纠缠交错的荆木后头。棚顶苫草历经几番风雨剥蚀，多处朽烂破出孔洞，灰白晨雾顺着破洞丝丝缕缕向内漫涌，棚内泥土地面蒙着一层潮润冷汽，仅够勉强遮蔽朝暮风霜，谈不上半分安稳舒适。
阿禾挎着那只边角磨得起毛的竹篮，蹲在棚屋低矮门槛外头捡拾散落的枯枝干柴。秋末野外的枯枝质地干硬锋利，荆木尖刺时不时剐蹭少年裸露的手背，一道道细密红痕接连浮现在肌肤表面，细小血珠慢慢渗出来。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只是随手抬臂，拿粗布短褂的下摆蹭掉渗出的血珠，指腹继续在遍地杂草之中扒拉，把长短合宜的柴火归拢成小小的垛堆。棚角散落几块捡来的残破土砖，他一块块搬过来，错落码好垫起瓦罐底座，预备烧一锅稀粥，抵挡清晨阵阵袭上来的饥寒。
顾望半蹲下身，伸手探进土墙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内壁糊满泥土，混杂些许干草碎屑，他拨开堵在洞口的碎土，取出用油布层层缠裹严实的两样物件。外层油布被泥土蹭得灰扑扑，边角磨出发毛的毛边，他慢慢解开一圈圈缠绕的麻线，先将陈懋赠予的田契取出来，指腹抚过纸上工整誊写的田亩四至、地界标记，又摸出那一张流民民籍凭条。米黄色桑皮纸上留存的朱红官印色泽沉实，纸上自始至终没有书写 “顾望” 二字，只登记一名自北地辗转归乡流民，准许于安川道北乡耕作落籍。
他逐行细读纸上每一处字迹，确认纸面没有折损、印文完整清晰，才又小心翼翼用油布重新层层包裹，塞回土墙缝隙深处，再抓过旁边细碎土块，仔细把洞口掩埋压实，防备野鼠啃噬纸页，也隔绝旷野昼夜不停翻涌的潮气侵蚀。
办妥这件心头记挂的事，他将肩头打了结的粗布包袱甩上后背，伸手捞起斜靠土墙的锄头，抬脚走向那片刚刚划归到自己名下的薄田。经过秋霜彻夜浸润，田里泥土板结僵硬，锄头重重劈落下去，撞出沉闷钝响，大块土坯应声崩裂，混着泥土底下翻涌上来的湿冷土腥气四下弥散。顾望手掌布满十余年北地苦役打磨出来的厚硬老茧，挥锄起落节奏沉稳熟稔，每一次扬臂落下都倾尽全身气力。他埋首躬身翻耕土地，视线却总不受自控，越过层层田垄、丛生矮灌木，遥遥望向远方那一片灰瓦屋脊。
那便是顾家旧宅，土坯院墙围起一方小院，老槐树干挺立柴门侧边，是他年少成家度日的居所，林氏与顾稔就安身在那道院墙以内。如今他手握官府颁发的流民凭条，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北乡每一寸土地，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昼伏夜出，躲避宗族族人窥探的目光。可那一道柴门，他依旧没有足够的底气坦然迈步踏进去。一纸文书只能给到耕作生存的名分，消弭不掉横亘在骨肉之间十余年的惊惧、思念与隔阂。
晨雾顺着旷野缓缓向后退散，淡淡的日头慢慢爬过东边林梢，朦胧柔光铺洒在广阔田亩之上。旷野间残存的夜露正一点点蒸散，草叶上坠着的水珠顺着叶边滚落，没入脚下干裂的土缝。阿禾把瓦罐稳稳架在残砖垒起的底座上，俯身点燃灶火，细小火苗舔舐瓦罐底部，淡淡的烟火烟气袅袅向上飘升。少年守在火堆一旁，时不时添上一小截干透柴禾，等瓦罐之内粗粮熬煮出温热水汽，便双手提起瓦罐，脚步踩过沾满霜露的田埂，一路走到耕地边上。
他将瓦罐轻轻搁在田边一块被风雨长年打磨平整的青石上头，罐口升腾起缕缕白茫茫热气。顾望停下手里劳作，抬起胳膊，用小臂擦去额角不断渗出的涔涔薄汗，胸腔随着粗重劳作起伏不定。尘土沾在他汗湿的额角，混着劳作留下的泥痕，衬得面色愈发憔悴。
阿禾蹲坐在青石侧边，视线落向远处顾家旧宅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大叔，那便是从前的家吗？”
顾望将锄柄杵进坚硬泥土，顺着少年的目光远远眺望，语声轻得几乎要被旷野风声盖过：“是。只是如今，早已不是我的家。”
话音才落，远处那道熟悉的柴门，发出一声沉闷的 “吱呀” 声响，向内缓缓敞开。门轴朽旧的摩擦声隔着整片田垄飘来，并不响亮，却牢牢牵住了两人的目光。
林氏挎着一只竹编簸箕立在门槛底下，簸箕之中盛放昨夜摊开晾透的干菜。数年煎熬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痕迹，鬓角悄然滋生数缕灰白发丝，她抬手拢住被晨风吹乱的鬓发，肩头的粗布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晃荡，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眼角余光无意扫过远方田垄，一眼就捕捉到那道弯腰耕作的身影。
她手上动作骤然僵在半空，握住簸箕的五指猛地收紧，竹筐坚硬的编沿深深硌进掌心皮肉。几片干透菜叶顺着簸箕边缘轻轻滑落，轻飘飘坠落在门槛前的泥土地面。旷野幅员辽阔，中间隔着田垄与灌木丛，二人听不见彼此半分言语，唯有秋风穿过荒草，沙沙声响漫荡在田野之间。
十余年漫长光景，她无数次在心底反复说服自己，当年随军离去的丈夫早已在兵乱之中身死，埋骨在北地不知名的荒土。她独自一人拉扯儿子顾稔熬过荒年饥馑，扛下乡里各式各样流言非议，好不容易挣来一份勉强安稳的居家日子。谁也未曾料到，那个本该化作一抔荒土的人，会活生生出现在距离自家宅院咫尺之遥的地方。
思念、惊惧、委屈、惶惑，万千情绪在胸腔里面互相纠缠撕扯。若是迈步上前坦然相认，那桩兵乱年代的旧事便会再度被乡邻拾起，自己和儿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转眼就有可能化为泡影。若是全然视而不见，心底压了十余年的牵挂，又沉甸甸堵在心口，叫人日日夜夜辗转难安。
林氏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柴门门槛边，身子微微不受控制地发颤，既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呼唤。片刻过后，她才缓缓弯下腰身，将散落在泥土之上的干菜叶一片片捡拾回来，敛去望向田野的目光，慢慢退入院落深处，手掌轻轻一送，柴门轰然合上，一声闷响，彻底隔绝院内外两方天地。
田垄这边，顾望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握着锄柄的指节一点点攥紧，坚硬木柄挤压掌心里厚厚的老茧，泛起一阵阵钝钝的痛感，整个肩背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双脚牢牢钉在冻土之上，没有向着旧宅方向往前踏出半步。他心里清清楚楚懂得那扇柴门背后藏着万般忌惮。
日头继续缓缓向上挪移，田野之间出门劳作的乡农渐渐多了起来，远处时不时传来农人互相招呼呼喊的声音。没过多久，顾稔挎着粗布布兜，顺着蜿蜒田埂慢慢走过来，布兜里面斜插一把割猪草用的短镰刀。少年身形已经抽长拔高，眉眼轮廓之中依稀能够寻到几分顾望从前的模样。自孩童时代，他便一遍遍地听闻生父早已阵亡的故事，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血缘向往。可族中长辈一次次郑重告诫，乡邻里私下流传不停的闲言碎语，又像一块沉甸甸巨石，死死压在少年心头。
顾稔停在一丛齐膝高的荒草后面，隔着数步距离遥遥望向耕地之中的顾望。他仔细打量那张被风霜磋磨得粗糙沧桑的面孔，打量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嘴唇反复翕动，喉咙之中话语翻涌，却终究半个字也没能吐露出来。他既不敢大步上前搭话相认，又不愿掉头仓皇逃走，就这般默然立在荒草丛里。秋风掀起少年身上粗布衣襟，布兜的系带在手腕边轻轻晃荡。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乡邻相互的呼哨声响，顾稔身子微微一震，慌忙回头瞥一眼村落方向，攥紧手中布兜绳带，绕开这片耕地，快步朝着田野另外一头匆匆离去。
阿禾怀里抱着一捆刚刚拾拢的干柴，斜斜靠在田棚土墙边上，方才发生的一幕幕尽数落入眼底。他没有出声打扰二人，只是将干柴整齐码放在棚屋角落，伸手拨弄火堆里快要燃尽的木柴，细小火星向上轻轻跃动几下，又很快沉落下去。
午后日头一点点向西边天际倾斜，白日里攒下的暖意缓缓消散，旷野之上重新浮起深秋浸骨的寒凉。田地里的劳作渐渐告一段落，顾望把锄头斜斜靠住田棚土墙，迈步走到田埂地势稍高的地方，抬眼再度望向顾家旧宅那一片灰瓦屋顶。
乡野长风卷动满地枯黄草屑，在他脚边一圈圈打着旋，而后向着远方飘散开去。周遭田垄间传来农人收工归家的嘈杂动静，远处村落升起一缕缕袅袅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