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家再也没有添丁加口。

草半仙日日进山寻采草药，回家后仔细挑拣修剪、清洗晾晒，规整妥当留着隔日使用，日日不辍。

四兴也夜夜外出，穿梭在田间地头捕捉野鸽子。他手脚麻利、熟门熟路，这点营生对他来说算不上难事。

入夜之后，先生和师娘常会到大个家坐坐。大个家现在缺人手，师娘要帮忙洗洗刷刷、收拾家务。先生是个老学究，向来极少动手劳作，只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几人唠唠家常、闲话日常。

等到夜深四兴归来，大个便会备点花生、麻糖等零嘴。几个人简简单单凑在一起，小酌闲谈，以解一日之。

在众人的照料下，小翠母亲的身体日渐好转，慢慢恢复了精气神。

此前搅得村里风言风语的花媒婆，经四兴那一夜狠狠震慑，自此收敛安分了许多。村里那群最爱搬弄是非、嚼人闲话的妇人，也全都收了口舌。提起四兴，人人三缄其口，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思，再也不敢胡乱诋毁。自此之后，四兴在大个家进进出出，村里再无一人敢背后说三道四。

这天大清早，村里的半傻汉子小官，照旧赶着全村各家的羊羔，往后山赶去。

没人知晓小官的来历，村里人大多都已经忘记他是何时流浪到村里来的。他孤身一人漂泊至此，便就此落脚，再也没有离开。村里人心地和善，看他孤苦无依，平日里东家一碗饭、西家一口菜，接济将他养着。村里小组长夜里安排他睡在牛棚，白天便让他统一放养全村的羊羔，上山吃草。

小官为人十分古怪，看着痴傻，却懂饥饱冷暖、知寒暑穿衣。可但凡有人给他糖果、红馃子这类零食，他总会仰起头笑嘻嘻地问一句：“你家又死人啦？”

这话太过晦气，久而久之，村里人只肯给他温饱吃食，再也没人敢给他半点零食，谁都不愿沾染晦气。

这天，小官慢悠悠赶着羊群上山，没一会儿便连滚带爬、火急火燎冲回村里，扯着嗓子大喊：“老梗头死啦！老梗头死啦！”

老梗头是村里的老光棍，一辈子无妻无子、孤身度日。他平生最大的毛病就是爱抬杠，旁人说什么，他都要凑上去争辩几句。但他人品不坏，心肠热乎、为人仗义。村里谁家下地出工、没人照看孩童，都会把孩子送到他家，他也是尽心照看、尽职尽责，从没出过岔子。

村里人平日里有些余粮、剩点吃食，也时常接济他。他也是从来不挑，尽是满脸微笑。

后山是全村的柴火山，全村过冬的柴火，全都取自这片山林。上半年春暖花开，无人偷盗柴火，可入了秋冬，必须有人守山护林。

老梗头年年包揽守山的活计，每年都要在山上的山铺里住大半年，等到来年入春，他才能回家。村里供他口粮吃食，按时给他送上山去，他一人独居山中，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安逸。

小官的喊声传遍全村，瞬间聚拢了一众村民。众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出主意。

最终，先生、草半仙、村里小组长，带着一众青壮年，决定上山一探究竟。

这般热闹场面，自然少不了爱凑兴头的四兴。他带着一帮年纪相仿的弟兄，早早跑在最前头，率先往后山赶去。

一行人匆匆赶到后山的山铺，推门而入。

只见老梗头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众人初见此状，都以为他已然没了气息。

终究是草半仙见多识广、经验老道，他当即开口：“不对，人还有气！”

说罢快步走到床边，众人纷纷围拢上前细看。只见老梗头面色青紫憔悴、气息微弱，有气无力，连话都说不完整，嘴里反反复复、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女人……女人……她上床……上床……”

草半仙当即指挥众人卸下门板，大伙合力，将虚弱的老梗头抬着，匆匆下山送回村里。

他细细为老梗头号脉、看舌苔、按足底，一遍遍探查病症、摸清病根。折腾了大半晌，方才熬出一碗对症草药，招呼旁人帮忙，小心翼翼给老梗头缓缓灌服下去。

将近下午点心时分，老梗头总算慢慢缓过劲来，可嘴里依旧有气无力，反复呢喃着那几句：“上床……女人……女人……上床……”

一旁看热闹的老妇人们，瞬间乐开了花，七嘴八舌打趣嬉笑：“这老梗头，老了老了还思春，你看这病得可不轻！”

有人随即接话调侃：“那你去啊！你去伺候伺候他，让他尝尝鲜！”

“你去你去，你经验足。”

“还是你们都去，好好伺候伺候。”

“呵呵呵，哈哈哈。”

乡下人本就性情粗放，平日里说话粗一句细一句，随口打趣、嬉笑玩闹，没人会真往心里去。穷苦日子本就难熬，大伙苦中作乐，倒也是寻常烟火常态。

说笑过后，小组长召集众人，商议后山守山的差事。可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推三阻四，没有一人愿意接下这份苦差。

如今的小组长，威望早已不如从前。早些年集体劳作的时候，他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村里大小事务全由他做主。可如今分田单干，各家顾各家的日子，权力早就散了。

再者，村里的大个、墙角、门槛、先生、草半仙，一众有头面的人，整日都和四兴走得亲近。众人背靠大树、腰杆挺直，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

虽说四兴只是个半大少年，却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遇事敢冲敢拼、不怕惹事，敢打架、敢出头、敢担事。老话讲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说的便是他这般性子。

彼时村里人心迷信，众人都私下传言，认定四兴是半仙之体，身上带着福气也带着煞气，没人敢轻易得罪，生怕招惹祸端、连累家人。

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

四兴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连亲生爹娘都管束不住的混世魔王，唯独对先生师娘毕恭毕敬。老两口哪怕轻轻咳嗽一声，四兴都能瞬间收敛顽性，安安静静老实好几天。

村民越发笃定，四兴身负仙体，而先生便是点化、庇护他的贵人。久而久之，先生在村里的威望越来越高，村里不管大事小情，村民都愿意请教先生。

小组长心里透亮，深知其中缘由。当即不亲假亲，一手拉住先生、一手拉住草半仙，低声合计守山的对策。

先生略一思索，直接定下调子：“墙角、门槛，你们二人先去山上顶几日。地里的农活，由村里众人帮衬打理，等老梗头病愈，便换你们回来。”

先生既然开口发话，两人自不好不从，可心底着实惧怕后山独居的差事。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四兴，满是求助之意。

先生一眼看穿二人心思，转头拉住四兴父亲：“老弟，不如让老四一同上山搭伴，你看可行？”

四兴本就爱凑热闹，不等父亲开口，当即爽快应下：“我去！我去！”

事已至此，四兴父亲也只能点头答应。

二福见四兴要上山守山，当即大手一挥，招呼一众弟兄，抬着门板、先行上山安装房门。

三人用过晚饭，大个让小翠给四兴送来一袋子花生、麻糖和红糖，自己又抬来一大坛黄酒，给三个人守山解闷。

待四兴、墙角、门槛三人赶到后山山铺时，二福一行人早已修好门板、收拾妥当。天色也缓缓暗沉下来，夜幕笼罩山林。

好在山铺里桌椅、碗筷一应俱全。三人点亮一盏煤油灯，倒上黄酒，围坐小酌。

三人闲谈的话题，皆是乡间野事：哪片水塘甲鱼最多，哪处沟渠黄鳝最大，哪座荒坟常有大蛇盘踞，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三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将近半夜。桌上花生吃尽，坛中黄酒也见了底，酒意上头，困意翻涌。三人合计上床睡觉。

山铺的煤油灯光线昏暗，灯火摇摇晃晃，小小一间屋子都照不透彻。

墙角和门槛本就心里发怵、满心害怕，干脆留着灯火，点灯入睡。

几人喝了酒，睡意极沉，沾床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低喝：“谁？！”

这一声惊呼猝不及防，瞬间将熟睡的四兴和另一人惊得浑身一震、瞬间清醒大半。

二人迷迷糊糊抬眼望去，眼前一幕吓得人头皮发麻——山铺门口，直直立着一个白衣女人！

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脸上毫无神情，五官清晰分明，模样倒也清秀。一头长发垂落腰间，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裙摆之下黑漆漆一片，看不清腿脚，空空荡荡。

女子不似常人走路，身形轻飘飘的，缓缓朝着床边靠近，说是飘荡而来，更为贴切。周身不见丝毫晃动，也无脚步落地之声，无声无息来到床沿，依旧面无表情，自然地侧身躺了上来。

睡前墙角、门槛心生畏惧，特意让胆子最大的四兴睡在最外侧床沿。此刻，这白衣女子便轻飘飘落在了四兴身侧。

四兴素来胆大，可这般诡异阴森的场面，也是头一回遇见。

他双目圆睁，一双牛眼几乎瞪出眼眶，两条浓密的粗眉紧紧皱成八字，嘴巴大张。

三人僵在床榻上，愣了许久。

电光火石之间，四兴猛然怒吼一声：“我掐死你！我要你再死一次！”

话音未落，双手迅猛探出，死死朝着身侧的白衣女子颈部狠狠掐去。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稻草，空空如也，那白衣女子早已消失无踪。

这一刻，四兴彻底清醒。昏暗的煤油灯依旧摇摇曳曳，山铺内外也无半点风丝，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三人对视，脸色发白，半晌才回过神。

墙角和门槛吓得魂飞魄散，一骨碌翻身下床，死活不肯再待，吵着闹着要连夜下山回村。

四兴困意十足，实在懒得折腾下山，任凭两人如何慌张吵闹，都不愿挪动半步。

见二人执意要走，四兴望着黑漆漆的门外，幽幽开口：“你们要回便回，那女人，就在路上等着你们呢。我困了，先睡了。”

此话一出，墙角、门槛浑身一激灵，吓得立即跳上床，再也不敢提下山之事。

两人满心恐惧、浑身紧绷，瞪着双眼死死盯着漆黑的屋顶，彻夜无眠、熬到天亮。唯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四兴，倒头就睡，鼾声如雷。

次日大清早，三人匆匆收拾妥当，一同下山回村。

回到村里，墙角和门槛惊魂未定，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把昨夜山铺遇鬼的惊魂遭遇，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民听完前因后果，这才彻底明白，老梗头昏迷之际反反复复念叨的“女人、上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后足足大半个月，老梗头才慢慢痊愈恢复。

而那间后山山铺，自此蒙上诡异阴影，再也无人敢前去居住守山。唯有傻子小官，依旧每日赶着羊群，在后山悠闲吃草，日日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