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人开始忙碌了。
季远舟是被平安的哭声闹醒的。小家伙蹬着腿，啊啊地叫，非要人抱不可。
“又醒了，”陈雪宁打着哈欠从床边坐起来，“这孩子，最近越来越精神的。”
他起身把儿子抱进怀里，轻轻晃了晃。窗外天色灰白，看来是要变天了。腊月一到，这年就近了，他得去集市上转转，置办点年货。
“吃完了再去，”父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外面冷，多穿点。”
他知道父亲是关心他，嘴上却不肯饶人。答应了一声，他抱着平安回到屋里，给小人儿穿上了新做的棉袄。红色的，袖口还绣了几朵小花，是陈雪宁一针一线缝的。
一家三口出了门，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来”。他知道父亲是想同去的，但那张老脸拉不下来。
集市比想象中还要热闹。路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挤来挤去，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和猪肉味。
平安眼睛不够用了，东看西看，小手挥舞着啊啊直叫。
“糖葫芦嘞——”
“炒栗子嘞——”
各种吆喝声钻进耳朵里，季远舟突然停住了脚步。多么熟悉的声音。二十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牵着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给他买糖葫芦吃。那时候日子苦，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甜的，但每次吃到糖葫芦，他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爸爸，”平安突然挣扎着要往下跳，“爸爸，买那个！”
他低头一看，儿子正指着路边的糖葫芦摊。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一根根插在草垛子上，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慢点跑，”他赶紧松开儿子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别摔着。”
陈雪宁在后面笑着摇头：“你呀，太惯孩子了。”
“就一个孩子，不惯着惯着谁，”他头也不回地说，眼睛盯着前面那个小人儿，生怕一眨眼就没影了。
平安拿到了糖葫芦，一手一根，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糖渣。他掏出帕子给儿子擦干净，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个德行，母亲每次都要追着他擦嘴。
“远舟，”陈雪宁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看那边在卖什么？”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卖年画的摊子。各种各样的年画贴满了整面墙，福字、门神、胖娃娃，热闹得很。红底金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去买两张，”他说，“贴门上。”
陈雪宁应了一声，走过去挑了一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又挑了一张门神秦叔宝。付钱的时候跟摊主讨价还价，硬是把价钱压下去两块。
“你这也太会过日子了，”他笑着说。
“那是，”她白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买了年画，又往前逛。卖瓜子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陈雪宁抓了一把尝了尝，说香，便买了两斤。卖花生的地方也不能错过，又称了三斤。路过卖糖果的铺子，平安迈不动腿了，伸手指着玻璃柜台里的高粱饴。
“买一点吧，”陈雪宁说，“过年给孩子吃。”
他点了点头，称了一斤。付钱的时候老板还送了两颗泡泡糖，说是新年优惠。
不知不觉，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的，有年画、有瓜子花生、有糖果，还有给平安买的新衣服。小家伙穿着新棉袄，捧着糖葫芦，嘴巴里塞得满满的，一路上咯咯笑。
回家的路上，平安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小脸蛋红扑扑的。陈雪宁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提着一堆东西。
“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笑了笑，“高兴。”
他也高兴。心里满满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漂泊了多年的船，终于靠了岸，脚踩在实地上了。
这就是年味。这就是家的味道。不管走多远，不管离开多久，这种味道始终在记忆里，不曾散去。
巷口有人在杀鸡，血淋淋的，看得他直皱眉头。王婆站在家门口喊他们：“远舟回来了？快来拿点油条，刚炸的。”
“不了，”他摆摆手，“您留着吃吧。”
“客气啥，”王婆不由分说地塞了两根到他手里，“拿着，孩子爱吃。”
他道了谢，带着妻儿往家走。院子里，父亲正坐在石榴树下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光骗不了人。
回来了就好。
这就是他的日子。虽然平凡，但真实。虽然简单，但满足。
窗外，腊月的风轻轻吹着，巷子里越来越热闹了。过年的气氛一天浓过一天，这种感觉真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色渐暗，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味。这就是生活，热气腾腾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