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天天刚亮，季远舟就起来了。
“今天是小年，”父亲从院子里传来，“把门窗都擦擦，贴点窗花。”
他应了一声，找了块抹布开始干活。院子的门楼子上积了一年的灰，他踩着凳子一点点擦干净。陈雪宁抱着平安出来了，小家伙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什么都要伸手抓一把。
“爸，这个怎么贴？”平安举着红艳艳的窗花问他。
他接过窗花，仔细看了看：“有图案的是正面，朝外贴。这样别人从外面看，也能看到好看的图案。”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为什么要贴窗花？”
他想了想：“因为要过年了。过新年，就要喜庆。”
平安哦了一声，又跑去帮陈雪宁做年糕了。小手在面盆里抓来抓去，弄得到处都是白面粉。陈雪宁也不生气，由着他闹。
灶台上，父亲已经摆好了祭品。几块糖果，一碗清水，还有一盘切好的肉。这是祭灶王的习俗，据说这天灶王爷要上天汇报一年的情况，老百姓供些甜的，让他嘴巴甜一点多说好话。
“远舟，”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来，帮我把这两幅字贴上。”
他应了一声，接过父亲手里的字。这是父亲自己写的，毛笔字，龙飞凤舞的，看着就大气。一幅是“上天言好事”，一幅是“下界保平安”，正是灶王龛上的对联。
“爸，您这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他说。
父亲哼了一声：“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可是写过春联的。”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但心里却暖暖的。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像母子那样亲热，但有一种默契在里面。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门框有些高，父亲搬了个凳子站上去，他在下面扶着。父子俩配合着把字贴正，一如多年前父亲教他干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才这么高，搬个小凳子给父亲递锤子递钉子，手忙脚乱的没少帮倒忙。
“歪了，”父亲在上面说。
“您扶好，我来调整，”他踮着脚尖把字往左挪了挪。
“对，就这样。”
贴好了，父亲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了看门框，露出满意的表情。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中午吃完饭，陈雪宁继续和面做年糕。平安蹲在边上好奇地看着，时不时伸手戳一下盆里的面团。
“妈妈，这个怎么是硬的？”
“因为要揉啊，”陈雪宁把手伸进盆里，用力揉着面团，“揉好了蒸出来才是软的。”
“我也要揉，”平安把小手伸进面盆里，捣鼓起来。
陈雪宁看了他一眼，笑着由着他去了。小手在面里抓来抓去，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只小花猫。陈雪宁也不生气，把孩子的手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灶膛里的火旺旺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弥漫了半个厨房。平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盖。
“还要多久啊？”
“等水开了才行，”陈雪宁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什么豆腐？我要吃年糕！”
“年糕也要等一等，急不得。”
他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忙碌的身影，心里异常的平静。这种平静，是以前在广州的时候从未有过的。那时候每天都在焦虑，焦虑订单，焦虑货款，焦虑员工工资。现在好了，虽然赚的不多，但心里踏实。
下午的时候，赵建国来了，提着一挂腊肉说是年前给的尝尝鲜。
“哟，这么早就开始忙年了？”赵建国把腊肉挂在门框上，四处看了看，“不错，这院子收拾得挺像样。”
“进来坐会儿？”他让着。
“不了，”赵建国摆摆手，“还得出车呢。对了，明天没事吧？咱们去老周那儿喝点？”
他想了想，点点头：“行，明天我请客。”
赵建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骑着车走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在巷子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渐行渐远。
傍晚时分，年糕蒸好了。陈雪宁把热气腾腾的年糕端到桌上，切成一块块的。平安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被烫得缩回了手。
“慢点，”陈雪宁把吹凉了的年糕递给他，“没人跟你抢。”
小人儿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父亲坐在主位上，夹了一块年糕慢慢地嚼着。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炊烟在巷子里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味。这就是年的味道。这就是家的味道。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化，这些老传统始终在这里，温暖着他的心。
他夹起一块年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陈雪宁手心的温度。平安坐在他腿上，小手抓着他的筷子，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陈雪宁在边上看着父子俩，眼神温柔。
“爸，”他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他：“嗯？”
“没什么，”他笑了笑，“吃菜。”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扬。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不需要太多言语，一切都在心里。
晚上，平安睡着后，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色。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远远传来。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小时候母亲指给他看的那样。
那时候母亲还在，每年小年都会带着他贴窗花、包饺子。他人小，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边上看着，时不时地问这问那。母亲也不嫌烦，一遍遍给他讲这些习俗的来历。
如今他也当父亲了，带着自己的孩子做这些事。那些老传统、老习俗，一代一代传下来，传的不只是形式，更是感情。他带着孩子做这些，就是想让这份感情延续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雪宁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小时候，”他说，“我妈也是这么带着我过年的。”
她没说话，只是靠的他更近了一些。窗外，风轻轻吹着，巷子里越来越热闹了。过年的气氛一天浓过一天，这种感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