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昨晚上睡得不错，平安一夜没闹腾，陈雪宁也歇过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他们母子。
窗外还暗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院子里有动静，是父亲起来了。这些年，父亲每天五点准时起，不管冬夏。
他推开房门，果然看见父亲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正在卷旱烟。晨光淡淡的，把老宅的轮廓照得模糊。墙角的腊梅开了几朵，黄澄澄的，香气若有若无。
“爸，”他喊了一声，“今天扫房，我上阁楼看看。”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阁楼上有母亲生前的东西，这些年没人敢动。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他知道父亲这是同意了。这些年，父亲从不主动提阁楼的事，好像那个地方是家里的禁区。
他找了一把扫帚，又拿了一根竹竿绑上鸡毛掸子。顺着木梯爬上去，阁楼很低，他弓着腰，头几乎要碰到顶棚。尘土在从瓦缝漏下的光线里飞舞，呛得他眯起眼睛。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都是老物件，箱子上落满了灰。他先把灰尘扫了，又把箱子一个个搬开。箱子很重，木头已经糟了，一搬就往下掉渣。
搬到最后，角落里还有个盒子，半埋在杂物底下。他捡起来，掸了掸灰。盒子是木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的漆都磨没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他打开盒子盖，里面用油纸包着什么东西。
油纸已经发黄脆了，一碰就碎。里面是针线：几根绣花针，细得像头发丝；一卷丝线，大红、粉红、嫩绿、淡蓝，颜色还鲜亮着；一个顶针，黄铜的，已经磨得锃亮，指头套进去正好；还有几个线轴，木头刻的，上面缠着各种颜色的线。
他拿起那个顶针，愣了很久。
顶针上有细细的纹路，是常年戴在手指上磨出来的。这是母亲戴过的。
小时候，母亲就是这样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做活计。纳鞋底、绣花、缝扣子，手里的针就没停过。有时候做到深夜，他睡醒一觉了，还看见母亲在灯下忙碌。
那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玩。母亲有时会让他帮忙穿针，他人小眼神好，一穿一个准。母亲就笑，夸他聪明。
“远舟，”陈雪宁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找到了吗？”
他举起手里的盒子：“找到了。”
脚步声响起，陈雪宁顺着木梯爬上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细的手腕。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被阁楼里的尘土熏得有点红。
她走过来，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这是妈的？”
他点头：“嗯，以前的针线工具。你看这顶针，都磨得发光了。”
陈雪宁仔细看了看，手指轻轻摩挲着顶针上的纹路：“妈的手艺一定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是啊，我妈是附近几个巷子里绣活做得最好的。谁家嫁女儿娶媳妇，都来找她做绣品。枕套、被面、门帘，什么都做。”
“那你呢？”陈雪宁问，“你的手艺是跟妈学的？”
他摇头：“没有。我妈从来不让我碰这些，说男人做这些没出息。但我没事就看她做，时间久了，也就学会了。”
陈雪宁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苦笑：“怕丢人呗。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绣花。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不务正业。”
“有什么丢人的，”陈雪宁说，“这是手艺，是本事。”
他看着手里的盒子，心里异常的平静。这些旧物，虽然已经落满了灰尘，但握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母亲的温度。这就是传承吧。母亲传给她的，他再传给下一代。一代一代，永不断绝。
“雪宁，”他说，“以后我们教孩子吧。”
陈雪宁点头：“好。教他学绣花，跟奶奶一样厉害。”
他笑了：“还是算了，学学就行，不用那么厉害。”
阁楼上的尘土渐渐落定，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个光斑。远处传来巷子里的声音，王婆在巷口炸油条，油锅滋啦滋啦响，那是过年的声音。
楼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接着是脚步声。父亲在院子里走动，手里大概又拿着那把竹枝扫帚。这些年，每年扫房都是父亲先动手，把院子里的落叶杂物扫干净，然后才轮到他上阁楼。
“我下去了，”他说，“爸一个人在下面忙不过来。”
陈雪宁应了一声，把盒子递给他。他接过盒子，顺着木梯爬下去。
院子里，父亲果然在扫地。竹枝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落叶被扫成一堆堆，风一吹又散了。
“爸，我来。”他接过扫帚。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他扫地，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一声，或者是清清嗓子。这是父亲表达关心的方式，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
扫完院子，他把盒子拿到了手工坊。这是他今年新开的店，就在老宅旁边，专门给人做修补的活计。绣品修复、旧衣改制、破损家具修理，什么都干。
他把盒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母亲那幅未完成的绣品。那只燕子已经绣完了，是他自己一针一线补上的。燕子的翅膀舒展着，像是要飞回巢穴。
平安从外面跑进来，小家伙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的。他一把抱起儿子，指着盒子说：“平安，这是奶奶的东西。”
平安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盒子里的顶针和绣花针。小手伸过去，想要抓。
“别动，”他抓住儿子的小手，“这个会扎手。”
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指着顶针啊啊叫了两声。
他就把母亲的故事讲给孩子听。说奶奶以前是这条巷子里绣活做得最好的人，说奶奶纳的鞋底有多结实，说奶奶绣的花有多好看。平安听不懂，但眼睛里闪着光。
这就是传承。不只是技艺，更是精神。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人就永远活着。
晚上，陈雪宁做了饭，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前吃饭。平安坐在儿童椅上，抓着一块年糕啃得满嘴都是渣。父亲坐在上首，筷子敲着碗边，哼着样板戏里的段子。
吃完饭，他抱着平安在院子里看月亮。腊月的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墙角的腊梅更香了，风一吹，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陈雪宁走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别冻着。”
他不说话，只是把她揽过来。三个人站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是暖的。
这就够了。那些失去的，那些遗憾的，都已经过去了。未来还长，还有很多日子要过，还有很多东西要传下去。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