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一大早,季远舟就听见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声。他披上衣服走出去,看见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着。
“爸,您咋起这么早?”
“除夕不早起还行?快去把雪宁叫起来,今天咱吃顿好的。”父亲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翻得虎虎生风。
季远舟愣了一下。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可是从不进厨房的人。小时候过年,都是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父亲则坐在堂屋里抽烟喝茶,等着吃现成的。看来这些年,父亲一个人生活,也学会了不少。
他转身去叫陈雪宁。小两口收拾利落后,来到厨房帮忙。平安还在睡觉,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他多睡一会儿。
厨房里蒸汽弥漫,红烧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季远舟看着父亲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肉块,动作虽不如母亲当年那么灵巧,但也是有模有样。
“爸,我来吧,您歇会儿。”
“去去去,别添乱。”父亲挥了挥锅铲,“你那一套我学不会,我这一套你也学不会。等着吃就行。”
陈雪宁掩嘴笑了笑,拉着丈夫退到一边。她知道公公这是心疼儿子,不让他沾手油烟。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都是些家常菜,但做得格外用心。季德厚还难得的买了一瓶红酒,说是要庆祝庆祝。
“平安呢?”父亲环顾四周,没看见孙子的影子。
“还在睡呢,这孩子最近贪睡。”陈雪宁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平安的哭声。小家伙醒了,找不到人,正扯着嗓子嚎呢。
季远舟赶紧跑去抱儿子。平安窝在爸爸怀里,小手揉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陈雪宁接过孩子,给他穿上新做的棉袄,一家三口这才在桌前坐下。
“远舟,”父亲举起酒杯,“来,干一杯。”
他赶紧举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一仰头,酒就下了肚,火辣辣的,但心里却暖暖的。
“你还记得吗,”父亲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给他,“小时候你最爱吃我做红烧肉,每次都能吃三大碗饭。”
他笑了:“记得。那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吃肉。我就盼着过年。”
父亲也笑了:“是啊,那时候穷。但日子过得开心。现在好了,天天都能吃肉,反而没那么香了。”
陈雪宁在旁边接话:“爸,现在日子好了,您要多吃点。”
父亲点点头:“好,好,你们也吃,别光顾着说话。”
饭桌上,其乐融融。平安坐在儿童椅上,抓着一块红烧肉啃得满嘴都是油。陈雪宁不时给孩子擦擦嘴,季远舟则负责给父亲倒酒夹菜。
吃到一半,平安突然指着窗外喊:“炮!炮!”
原来是邻居家在放鞭炮。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吵着要出去看。季德厚放下筷子,起身要去抱孙子,却被季远舟拦住了。
“爸,您吃您的,我带他去。”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季远舟抱着平安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鞭炮,小家伙拍手笑得开心,震耳的炮声在他耳朵里仿佛成了最好听的音乐。
回到屋里,孩子吃饱了,跑到院子里放小鞭炮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聊着天,喝着酒,说着过去的事。
“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还记得妈以前的样子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
“您给我讲讲吧,”他说,“我想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妈啊,是个苦命的人。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但人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嫁给我之后,没享过几天福……”
他静静地听着,一杯一杯地喝着酒。父亲讲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关于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这些事,有些他听说过,有些是第一次知道。
原来母亲年轻时也是爱美的姑娘,只是嫁为人妇后,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家庭上。母亲会绣花,会做饭,会把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有滋有味。父亲说,母亲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每次做这道菜,整个巷子都能闻到香味。
“有一年,”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妈生病了,正好赶上你升学。我让她去医院,她不肯,说是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后来……”
父亲突然停住了,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后来咋了?”季远舟追问。
“后来就好了。”父亲把酒一饮而尽,“不提了,都过去了。”
他知道父亲没说完,但他没有再问。有些事,父亲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追着要答案的孩子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烟花。烟花在天空绽放,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平安拍着手跳着笑着,父亲摸着孩子的头,眼里满是慈爱。
陈雪宁靠在季远舟肩上,两人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全部。这就足够了。
一切真的都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