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槐树巷笼罩在薄雾中。季远舟推开老宅大门，迎面扑来的冷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远舟，”陈雪宁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穿戴整齐的平安，“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点点头，从门后提出一盒点心。这是父亲昨天叮嘱他买的，说是大年初一上门拜年不能空着手。
平安穿着红色棉袄，袖口露出嫩绿的毛衣边。这是陈雪宁连夜赶出来的，小家伙高兴得昨晚晚饭都没吃好。此刻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巷子里来回走动的邻居。
“走咯，”季远舟抱起儿子，“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拜年去咯。”
第一家是王婆家。
油条摊子今天没出摊，王婆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身旁的收音机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进来，王婆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王婆，给您拜年了，”季远舟把点心放在桌上，“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好，好，”王婆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红包，塞进平安手里，“来，孩子，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
他赶紧拦住：“王婆，这怎么行，您留着自个儿花……”
“拿着，”王婆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塞进棉袄兜里，“给孩子买点零食吃。你们能来给我拜年，我就高兴。”
平安恭恭敬敬地鞠躬：“谢谢王奶奶。”
“哎呀，这孩子，”王婆笑得合不拢嘴，又抓了一把糖果塞进平安口袋，“拿着吃，多吃点。”
从王婆家出来，他们去了周记名的杂货店。周记名正在门口贴春联，看见他们过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浆糊。
“周叔，新年好。”季远舟递上笑脸。
“新年好新年好，”周记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弯腰逗了逗平安，“这孩子越长越壮实了。”
陈雪宁在旁边笑着接话：“周叔，您这春联贴得真好，谁写的？”
“我自己写的，”周记名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当年跟你爸一起学的，他写得好，我这个将就着看。”
一行人又去了林奶奶家。林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硬是撑着拐杖站起来，非要给他们泡茶。推辞不过，季远舟只好坐下来喝了一杯。林奶奶絮絮叨叨地问了平安多大了、会说多少话了、又长高了吧之类的问题，陈雪宁耐心地一一回答。
从林奶奶家出来，又去了赵建国那边。赵建国不在家，他老母亲说一大早就出门遛弯去了。季远舟把准备的礼物放在桌上，跟赵建国老母亲说了会话，继续往下一家走。
整个上午，他们把槐树巷跑了大半。每到一家，都会受到热情的招待。瓜子花生糖果茶，走的时候还要塞一把在口袋里。王婆给了红包，周记名抓了两把糖果，林奶奶硬塞了一包桃酥，赵建国家的老母亲非要留他们吃饭……
走走停停，等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平安终于忍不住了。
“妈妈，”平安拽了拽陈雪宁的衣角，“我累了。”
陈雪宁蹲下来，擦去儿子额头上的汗珠：“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平安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好。我想再去张爷爷家。”
季远舟笑了：“怎么，还有压岁钱等着呢？”
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张爷爷上次说给我留了好吃的……”
“你这孩子，”陈雪宁点了点儿子的鼻子，“就知道吃。”
说是这么说，一家人还是朝着张守财家走去。张守财正在院子里磨刀，看见他们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
“张叔，新年好。”季远舟把礼物递过去。
“新年好新年好，”张守财接过礼物，又弯腰对平安说，“来，爷爷给你留了东西，跟我来。”
平安眼睛一亮，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守财进了屋。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小包糕点出来了，嘴里还塞了一块，含糊不清地说：“爸爸，这个好吃……”
“你这孩子，怎么不等会儿再吃。”陈雪宁掏出帕子给儿子擦嘴。
“没事没事，”张守财笑着摆摆手，“孩子爱吃就行。远舟啊，你们今天跑了不少地方吧？”
“跑了小半个巷子，”季远舟笑着说，“大家都热情，拉着聊了一会儿。”
“这就是过年啊，”张守财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以前你妈在的时候，也爱带着你到处拜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季远舟的肩膀。季远舟明白他的意思，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告别张守财，一家人往回走。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平安趴在爸爸背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包糕点，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
“累了吗？”陈雪宁问孩子。
孩子摇头：“不累。可不可以再去张爷爷家？”
他笑了：“怎么，还有压岁钱等着呢？”
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脸埋在爸爸肩膀上。
回到家，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们回来，父亲抬起头：“回来了？跑了不少地方吧？”
“嗯，”季远舟把平安放下来，“跑了半个巷子，大家都挺热情的。”
父亲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厨房给他们热饭。陈雪宁要去帮忙，被父亲拦住了：“你们歇着，我来。”
吃完饭，平安蹦蹦跳跳地去找小伙伴玩了。季远舟坐在院子里，看着儿子奔跑的背影，心里格外平静。
晚上，平安睡着后，陈雪宁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收到的红包，全部放在桌上。
“你看，”她数了数，“王婆给了二十，周叔给了十块，林奶奶给了五块……一共六十五块。”
他把钱收起来，想了想，又递给陈雪宁：“你拿着吧，明天给孩子买件新衣服。”
陈雪宁没接，只是笑着看他：“这是给孩子的红包，你自己给他呗。”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把红包一张一张叠好，轻轻地放进平安的枕头底下。小家伙翻了个身，手正好搭在红包上，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就是年味。这就是人情味。不管时代怎么变化，这种温度始终都在，不会散去。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家。他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