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到,天气明显暖和了。巷子口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烘烘的。
季远舟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正懒洋洋地晒太阳。手工坊里还残留着过年的气息,窗花没撕,红灯笼还挂着。他把猫赶走,搬出工作台,开始整理最近的活计。
“师傅。”
有人在外面喊。季远舟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神态拘谨。
“你是?”
“师傅,”年轻人走进门,郑重其事地鞠躬,“我叫李明,远舟县本地人。我从小就喜欢绣花,但一直没机会学。现在听说您这里收徒弟,我就来了。”
季远舟放下手中的布料,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瘦高的个子,浓眉大眼,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像是干过重活的。
“你想学绣花?”
“是,”李明点头,“我爹以前是木匠,手艺好,可后来没人学了,他就让我去工厂打工。但我不喜欢工厂,我想学门手艺。”
“你想好了?”季远舟问,“学这个很苦的。针法要练,手要稳,眼要准,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而且刚开始赚不到什么钱,得耐得住。”
年轻人点头:“想好了。我不怕苦。”
季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了自己当年学手艺的时候。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针一线地教他。虽然他是个男人,但母亲从来没有偏见,总是说“手艺不分男女”。
“好,”他点头,“那你留下来吧。先从基本功开始,学好了基础,再学花样。”
李明很高兴,连声道谢。这时候,陈雪宁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打量了年轻人几眼,转头对季远舟说:“这孩子看着踏实,是个学手艺的料。”
“我也这么觉得,”季远舟说,“明天开始你来上班,先跟着张亮学基础针法。”
张亮是去年收的徒弟,现在已经能独立做一些简单的活了。李明看向张亮,恭敬地叫了一声“师兄”。张亮点点头,算是回应。
陈雪宁把茶递给李明:“先喝口水,坐下歇歇。中午在这儿吃饭,下午再开始。”
“谢谢师母,”李明接过茶,有些腼腆。
师母。这个称呼让陈雪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叫什么师母,叫姐就行。”
下午,季远舟教李明最基本的穿针引线。年轻人学得很认真,但手指不够灵活,针总是歪。陈雪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跟你爸年轻时一样,手笨。”
“我爸手笨?”季远舟皱眉,“他木匠活做得好着呢。”
“那是后来练出来的,”陈雪宁说,“刚开始学的时候,肯定也这样。”
李明练了一下午,总算能找到一点感觉了。傍晚时分,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说明天再来。季远舟叫住他:“明天早点来,先把基本针法练熟。”
“知道了,师傅。”
年轻人走后,季远舟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匹还没完成的绣品。这是母亲留下的燕子,还差一只翅膀就完成了。他拿起针线,试着修补,但总是静不下心。
“想什么呢?”陈雪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孩子跟我当年挺像的。”
“你当年也是这么来的?”
“嗯,”他点头,“妈教我的时候,我老是扎到手,她就笑我。现在想想,那些日子真好。”
陈雪宁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晚上回去,季远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季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有人愿意学就好。你好好教,别误人子弟。”
“我知道,”他说。
父亲放下斧头,看着他:“你妈以前常说,手艺传下去比什么都强。现在有人肯学,你就好好教。咱们季家的手艺,不能断在你手里。”
“您放心,”季远舟说,“我会好好教的。”
父子俩站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惊蛰到了,万物复苏。
这就是传承。把手艺传下去,把精神传下去。只要还有人愿意学,那些技艺就不会失传。那些失去的,那些遗憾的,都已经过去了。未来还长,还有很多日子要过,还有很多东西要传下去。
吃完饭,季远舟坐在门口抽旱烟。陈雪宁抱着平安出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今天那个孩子,”陈雪宁轻声说,“看着是个老实的。”
“嗯,”他应了一声,“希望他能坚持下去。”
“你会是个好师傅的,”陈雪宁说,“就像婆婆教你那样。”
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母亲绣品上的针脚,细细碎碎的,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未来还长。日子还久。总会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