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季远舟就起来了。
春分刚过，天亮得比年前早了不少。他推开窗，外头雾气蒙蒙，巷口那棵梧桐树笼罩在一片薄雾里，影影绰绰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样子。
他去敲李明的门。那小子昨儿个练针法练到很晚，这会儿敲门半天才应。
“师傅，”李明揉着眼睛开门，声音还带着困意，“这么早？”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季远舟说，“今儿个不练针法。”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师徒俩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田野里都是刚冒出来的绿意，各色野花点缀其间，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李明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师傅，这儿真好看。”年轻人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嗯，”季远舟应了一声，“城里待惯了吧？”
“可不是，”李明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以前在厂里上班，每天就是车间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哪见过这些。”
季远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路边长满了野草野花，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弯下腰仔细辨认。
“师傅，这个是什么？”李明指着一株开着小黄花的植物问他。
他停下来，仔细看了看：“这是蒲公英。可以入药，也可以做染料。”
“染料？”李明很好奇，“黄色的染料？”
他点头：“嗯，用它的花可以染出淡淡的黄色。虽然不如化学染料鲜艳，但更自然，更持久。”
李明似懂非懂地点头。他继续往前走，指着路边其他的植物一一讲解。这是艾草，可以染绿色；那是红蓝花，能染红色；还有紫草，可以染紫色。大自然就是个宝库，只要愿意学，愿意看，就能发现无穷的宝藏。
“师傅，您懂得真多。”李明由衷地说。
他笑了笑：“都是跟你师奶奶学的。她以前常说，大自然是最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
李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师奶奶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他点头，眼眶有些湿润：“是啊，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李明的问题越来越多，季远舟都耐心地答了。这种教学相长的感觉，让他很满足。阳光渐渐强烈起来，师徒俩的影子投在田埂上，一个长，一个短。
“师傅，这些染料能用来做什么？”李明又问。
“做衣服，做绣品，”季远舟说，“老一辈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化学染料是方便，但总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灵气，”他说，“你师奶奶做的绣品，为什么看着就舒服？就是因为用的都是天然的东西。颜色是从自然里来的，带着天地间的正气。”
李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走停停间，布袋里已经装了不少植物。季远舟把每一种都分类放好，这些都是他认得的几种可以做天然染料的野草野花。
“师傅，今儿个我学了不少，”李明说，“比在店里练针法有意思多了。”
“那是，”季远舟说，“手艺不只是手里的功夫，还要眼里有东西，心里有感受。你多看看自然万物，就知道颜色该怎么配，图案该怎么选了。”
师徒俩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李明背着布袋，脚步轻快。季远舟跟在他后面，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当年跟着母亲学手艺的样子。那时候的母亲，也是这样一五一十地教他，告诉他什么颜色配什么线，什么图案用什么针。
如今，他也成了传授者。
晚上回去，他把采集到的植物分类整理好，准备用来做染料。李明跟着帮忙，虽然动作笨拙，但很认真。他看着李明，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母亲学手艺的样子。那时候的母亲，也是这样耐心地一五一十地教他。现在好了，他把这份耐心传给下一代。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