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刚亮,季远舟就睁开了眼睛。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很。他没马上起身,手习惯性地摸向左手腕上的老上海表——六点刚过,时间还早。
“这么早就醒了?”旁边传来陈雪宁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鼻音。
“嗯,”他应了一声,“今天日子不一样。”
陈雪宁没再问,翻身起来给孩子穿衣服。五岁的平安还在睡,小嘴嘬着,像在吃什么好吃的。她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平安,起床了,待会儿去给奶奶磕头。”
平安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奶奶在哪里?”
“在山上,”陈雪宁给他套上外套,“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家三口起床的时候,季德厚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把新鲜的艾草。老头子今天穿得整齐,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胸口别着那支钢笔。
“爸,您去哪了?”季远舟问。
“早上锻炼,顺手割了点艾草,”季德厚把艾草放在门框上,“你妈生前喜欢这个味道。”
吃过早饭,一家人出了门。清明时节天气好得出奇,昨儿个还说要下雨,结果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平安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小孩子脚底下没个轻重,几次差点摔倒。陈雪宁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别摔了!”
“这孩子,像你小时候。”季德厚背着手走在后面,声音里带着笑意。
季远舟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小时候可比平安野多了,上山下河的事没少干,有一次还把母亲刚纳好的鞋底扔进了池塘为此挨了好一顿打。
山路不陡,但走起来也费劲。平安走了没多远就开始喘,吵着要抱。季远舟把他背起来,小家伙趴在他肩膀上,手指指着远处的田野问东问西。
“爹,那是什么花?”
“油菜花。”
“娘,那座山后面有什么?”
“有的人家。”
“奶奶住在山里面吗?”
这个问题把陈雪宁问住了。她看了季远舟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季远舟拍了拍儿子的背:“奶奶住在里面,等下你就看到了。”
转过一个弯,视野开阔起来。山坡上有一片坟地,东一个西一个的,有的有碑,有的只剩一个土包。他母亲的坟在最东边,靠着一棵老柏树,碑是前年新立的,上面刻着“先妣李秀英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爱子远舟敬立”。
到了。
季远舟把平安放下来,从布袋里往外拿东西。祭品是昨晚上就准备好的:母亲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一壶清酒、还有那幅绣了一半的绣品。绣品他用布包着,怕路上颠坏了。
“妈,”他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来看您了。”
陈雪宁拉了拉平安的手,孩子会意地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季德厚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背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他把绣品展开。
那是一幅完整的母子图。母亲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握着一朵花,天空中有一只飞鸟。那只飞鸟,是他。飞累了,就回来了。
针脚细密,针法圆润,完全看不出是两个人的手拼出来的。他的手再笨,也跟着母亲的老样子学了七七八八。那只燕子,终于完整了。
“妈,这是您未完成的绣品,我帮您完成了。”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又继续,“您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会照顾好爸,会疼爱雪宁,会教育好孩子。您留下的手艺,我也会传下去。有人愿意学了,您的技艺不会失传。”
陈雪宁在旁边听着,眼眶也红了。她轻轻拉了拉平安的手,平安很懂事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
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绣品在风中轻轻飘动,就像母亲的手在抚摸他的脸。他仿佛看到了母亲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慈爱。
“妈,”他又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一直恨自己,恨自己没能在您最后的时候陪在身边。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您一定不希望我内疚。您希望我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所以我会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这样您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季德厚转回头来,看着儿子,眼里有泪光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这就够了。
那些失去的,那些遗憾的,都已经过去了。未来还长,还有很多日子要过,还有很多幸福要经历。
他蹲下来,把绣品压在墓碑前面,又把桂花糕摆好,清酒倒在酒杯里,一杯一杯地洒在地上。酒香飘起来,和艾草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奶奶,”平安突然开口,“我会听话的。您放心,我会孝顺爷爷和爹娘的。”
童言稚语,却让在场的大人都是一怔。陈雪宁别过头去擦眼泪,季德厚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天。
祭拜完毕,一家人慢慢往回走。平安又跑起来了,在田埂上窜来窜去,捉蝴蝶似的。陈雪宁牵着手,时不时回头看看丈夫和公公。
“远舟,”走了一段路,季德厚突然开口,“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嗯,”季远舟应了一声,“她会的。”
父子俩并肩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平安的笑声,清脆得像山谷里的百灵鸟。
到了山下,回头还能看见山坡上的坟。季远舟在心里默默说:妈,我还会来看您的。每年都会来。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来处。他的归处。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他的根,他的家,他的一切。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