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东骑自行车走了。
林秀芬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慢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的，像在催什么人。
她回到餐桌前，收拾碗筷。晓东夹过排骨的盘子还沾着油渍，她拿起抹布擦了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不愿意想。
锅里的剩菜还冒着热气，她却没有胃口。刚才儿子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录音机卡带了，反复播放那几句。
“妈，下个月我放假，带你去深圳玩吧。”
深圳。
她放下抹布，走到卧室里。床头柜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老照片。她很少翻出来看，今天不知怎么了，手伸进去的时候有点抖，像是怕碰到什么珍贵的东西，又怕它已经坏了。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二十二岁的她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背后是还没完工的国贸大厦，只盖了一半，钢筋水泥支棱着，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手里攥着那张硬座票，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眼睛亮得吓人，像藏了两颗星星。
那时的深圳到处都在盖楼，挖得到处都是坑，空气里一股水泥味。她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四面八方的高楼，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在这里有自己的房子。
这个念头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跟妈妈没说，怕她担心；跟表姐没说，怕她笑话；后来跟张大勇更没说，因为他不会懂。他只会说“女人家家的，想那么多干嘛”。
后来呢？
后来她回了老家，认识了张大勇。处了一年对象，两家老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这婚事就定了下来。婚后第二年有了晓东，孩子三岁时婆婆查出了糖尿病，她辞掉工厂的财务工作，开始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儿子上小学时丈夫的运输生意有了起色，她本想出去找工作，但婆婆的药费、儿子的学费、房子的贷款，每一笔账算下来，她的安全感就没了。
再后来，儿子升了初中，丈夫买了新车，她的名字渐渐变成了“孩子的妈”、“开车的”、“那谁家媳妇”，而不再是“林秀芬”。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98年夏，深圳站”。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还记得是自己写的。那时候她有个硬壳笔记本，专门记一些喜欢的话，其中有一句她记到现在——“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二十年了。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有点痒，但她忍住了。
晓东说要带她去深圳，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她怕看到那座城市变了样子，怕自己已经配不上那个梦。二十年了，那里的楼可能更高了，路可能更宽了，而她呢？她还是当年那个攥着火车票、眼睛里放着光的女孩吗？
不是了。她知道不是了。
这二十年，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照顾病人，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她学会了太多太多，唯一没学会的，是怎么为自己活。
李阿姨说过的话突然冒出来：“秀芬，你还记得你年轻时想干什么吗？”
她想干什么？她当年想学会计，想去深圳，想见见世面。后来呢？后来她就把这些忘了，像忘了抽屉里压着的这张照片一样，忘得干干净净。
可是今天儿子一说“深圳”，那些忘记的东西突然全冒出来了，挡都挡不住。它们在她胸口挤成一团，涨得难受。
她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把照片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刘婶正跟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说话，不用猜也知道又在说谁家的闲事。她看了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窗外阳光很好，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窗帘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可是刚才儿子说“妈，我支持你”的时候，她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这孩子，才十六岁，就已经比她勇敢了。
她怕什么呢？怕深圳变了？怕梦想实现不了？
可是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她重新打开抽屉，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女孩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她伸出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那层已经斑驳的塑封，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深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